我终于落入了他的魔爪。
我被他小心翼翼地从那个“天网”中取出来,放入一个盖上有好多小孔的瓶子中。我不知道他抓我做什么,我更不知道他是谁。
他轻轻地捏住我的翅膀又轻轻地把我放入瓶子的一刹那,我看清了他,一个面容和善,戴着眼镜的白发老人。
一
我是属于蝶类中名贵的品种,我为我的美丽而骄傲。
当我落在花瓣上吸吮花浆的时候,人们会屏住呼吸,凝神注视着我,从他们的目光中我感到了自己的魅力。吃饱了,陶醉了,我振颤着斑斓的翅膀向远处飞去。
在天空中,我漫无目的地飞舞,这也算是人类在清晨、暮下的健美操吧。望着那些倾慕的眼神,我高兴极了。
疲倦了,我落在一个没人的清泉边歇息。我喘息着,让徐徐的清风平息我那躁动的心绪。世界真是美好,天那样蔚蓝,空气那样清纯,人类那样友善,我是一只最幸福的蝴蝶。
我的身影倒印在清澈的水面上,色彩斑斓的蝶翅,在微风地吹拂下荡起了涟漪。我刚要俯身喝水,天突然暗下来。呀,要下雨了,必须马上飞走!我身体下沉、腿部弯曲,使出全身力气猛地起飞。然而,还未及我腾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天”塌了,把我深深地压在了下面。
我感到恐慌,无奈地哀叹着死亡的来临。
意外出现了,那块塌下来的“天”在蠕动,生存的欲望使我再次振动双翅,但依旧没有成功,我还是不能飞起来。
突然,一只人类的大手从“天”的下面伸了进来,轻轻地、很准确很熟练地把我扇动的双翅合起来,捏在他的指间。我不知所措也无力反抗,只好顺从地被他从那块“天”的下面捉出来。我这才明白一切,虽然世界依旧是那么美好,而我却被人类创造的“天网”给罩住,从此将会失去了自由。
我被那人小心翼翼地从网中取出来,放入一个盖上有好多小孔的瓶子中。恐惧充斥我的全身。
他是个老人,一个面容和善,戴着眼镜的白发老人。他我把我放进瓶子的刹那,浮在他脸上的愁云突然散去,面带喜色,似乎就连皱纹的最深处都焕发出光泽来。
他如获至宝地把装我的那个玻璃瓶抱在怀里,扔掉了跟随他多年,已经褪了色的那个“天网”,一刻不停地带我坐上了返回的汽车。
车内的气味污浊,使我喘不过气来。由于极度的缺氧,加上惊恐、疲乏、饥渴、不安,在汽车颠簸的伴随下,我很快进入了梦乡。
我仿佛回到了前世。我曾经也是人类的一份子,我有一个好哥哥,我们青梅竹马。随着身体发育成熟,慢慢长大,那种控制不住的激情和欲望也在不断萌发。一个夏日晴朗的午后,在泉边的石头上我们行了天欲之礼,那是一段甜蜜得难以描画的时刻。
由于触犯了戒律,我和我的情哥哥被双双沉入了深潭,那是清澈泉水汇聚的深潭。过了许久,人们突然发现水面上有两只蝴蝶在飞舞,它们是那样的欢快和自由。知道吗?那就是我们爱情的羽化。
可有一天,情哥哥为我外出采花浆的时候失踪了,据说是被人类捕去。我们再次被人类拆散,我承受了生离死别的痛楚。
痛哭,放声地痛哭,喉咙在冒火、心在流血……我猛然惊醒,这才发现是场噩梦。
经过漫长的路程,汽车终于停了下来。白发老人依旧把我抱在怀里,从震动频率中,我感到他脚步的急促,也感到了他双手抱着玻璃瓶的温度在上升,看来他真的热血沸腾了。
为什么呢?我不得而知。
在汽车内,我浸润在人类身体散发的臭气里,来到这繁华的市区,呼吸更为困难,有一种被至于死地的感觉。对了,还有那刺耳嘈杂的噪声不绝于耳,我意识到我的生命似乎就要终结。如果这就是人类所谓的美好天堂,我宁愿作我的蝴蝶!
二
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唤出一个同样和善的老妇人。
“抓到了吗?”老妇人问。
“抓到了,可费了我不少工夫呢。有吃的吗,我饿坏了。”白发老人说着就进了家门。
屋子很宽大很敞亮,家具摆设收拾得井然有序。我被带到一个里面有好多书的房间,老人把我放在一张很大的写字台上,然后转身出去了。
一路颠簸,这时我才感到舒服些。
环顾四周,我忽然发现在北墙上有不少我的同类,虽然好多模样是我从来都没见过的,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们。我兴奋极了,赶紧用我们蝴蝶特有的语言和他们打着招呼。可他们就是不回答,一动也不动。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正在我纳闷的时候,那个和善的老妇人进来了,把装我的那个玻璃瓶拿起来仔细地观赏着,从她的眼神中我又看到了那种熟悉的倾慕,并听到了啧啧的赞叹。
她边把瓶子轻轻地放回原处,边回头对屋外的老头说:“是不是给它也弄点吃的,或者喂点水?”
“可不要乱动,你给它吃饱喝足就不好制作标本了。”老头马上进屋说,“下午我要把它带到学校让学生们看看,晚上回家就可以把它做成标本了。”老妇人听了他的话没有说什么就离开了屋子。
标本是什么?怎么制作?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人类还有这许多深奥的名词。他抓我回来就是为了做标本?我很想问他些什么,唉,可惜不是同类,无法用语言交流,我只好静观他的动向了。
老人坐在宽大的转椅上,拿起那个装我的瓶子,对准太阳光仔细地观察我。那灼灼的目光让我感到羞涩。
这目光带着审视和研究,和以前那些人的目光不一样。我不喜欢别人如此逼视我,更何况是一个男人。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熟练地打开,又把那个装我的瓶子拿起来,看一眼我,又看一眼书,反复几次,似乎在对比剖析着什么。
书上的那只蝴蝶哪有我漂亮,哪有我的血统高贵啊,它怎么能和我比呢,我真的有些不高兴了。
老人把我放在一边,又翻了几页书,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一会,他又把我从那个瓶子里取出来,轻轻地捏着我的翅膀,放在眼前更加仔细地观察着,似乎要把我看穿似的。
我感到羞愧,泪水都要流出来了:你们是人类就可以羞辱我吗?我用无声的愤怒向他提出了严正的抗议。
他似乎感觉出我情绪的变化,于是,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圆圆的镜子,就好像装我的那个瓶子的底,然后对着我左照右瞧起来。
可瓶子底是透明的,透过这个圆圆的镜子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看不到他,他也一定看不到我,我这才感到放松了许多,反而对他的行为感到可笑。
“老头子,吃饭了,一会你不要到学校吗?”
从外屋传来了老妇人的叫声。他把我放回瓶子里,合上书,离开转椅,也没再瞥我一眼就转身走了。
我被他遗弃在这里,一种孤独和悲哀涌上我的心头。
一会的工夫老人又进来了。他一定是吃饱了,红光满面的样子。他摘下挂在衣架上的西服,迅速穿上,又扎上了银灰色的领带,理了理几绺不多的花白头发,摘下眼镜用嘴对着镜片哈了哈,掏出手帕仔细地擦着。他居然有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敏锐中闪烁睿智。
我不由得陷入了迷茫,再次为自己的命运担忧起来。
打理完毕,老人把装我的瓶子和那本书,放入了一个黑色的皮包里。“嗞——”的一声响,我又陷入了人类的“天网”。
可能由于看不到光亮,不一会,黑暗又把我带回了和家人团聚的夜晚。妈妈,爸爸,还有那些姐妹们,它们此时在做什么?它们担心我吗?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吗……
在这黑色的皮包里,经受着颠簸、饥饿、疲劳和严重缺氧的折磨,我重新陷入无助的恐惧中,慢慢地,我把身子蜷缩了起来。
三
一阵铃声把我惊醒。嘈杂的屋子,也随着铃声的响起而安静下来。
又是“嗞——”的一声响,我被老人从黑暗里“解救”出来。当他把装我的那个瓶子,从黑色的皮包里取出的时候,屋内一片哗然。我也被这突然响起的喧哗吓呆了。
我胆怯地打量着周围,好大的屋子,有生以来还没见过呢。屋子里坐满了年轻人,他们在那里小声地相互交谈什么,从那表情中看出他们不解的情绪,有的人还抻着脖子向我这边张望。
由于紧张和惊恐,我的反应似乎也迟钝了,很难判断不出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在这里都是些什么人,我更不知道他们因为什么这样地惊讶。
“同学们好,这就是我今天上午捕到的,它可是蝶类中的珍品啊!”这时,老人用那带有磁性的男中音,为我做出了恰当的评价。
我全明白了,他们就是那个老太太说的学生,这里就是学校,是因为我的到来才使他们变得那样的激动,失了常态。
“同学们,在我讲课之前你们先观察一下它到底是什么样?”那个白发老头说。
他的话刚落,坐在第一排的女生,急忙把装我的那个玻璃瓶子拿到她那里,很快又有几个女同学围过来,睁大了眼睛,张开微闭的嘴,争抢着看我。
我虽然已经没有力气了,但是依旧很友善地看着她们,用我的眼神和他们交流着。
这时,一只大手从她们脑袋的缝隙中伸过来,把装我的玻璃瓶子迅速拿走了。那些聚精会神的女生并没有感觉到这个东西会飞,她们的眼神也随之而移动,就好像装我的那个瓶子与她们的眼睛之间牵着一条扯不断的线。
一晃,我就落到后排男同学的桌子上,又是一群男同学迅速地围了上来。那些女生只能用愤怒的眼神回应着,而那些男同学并不应答。
他们没有像那些女同学那样仔细认真地看我,而是在那里嬉笑:“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呀?”
一个回答道:“里面装的是蝴蝶,这你都不知道?傻冒。”
另一个男同学又说道:“嘿,看什么!蝴蝶你没见过呀。”
“我想知道蝴蝶和人类是不是一样有排泄功能。”一句话逗得大家哄堂大笑,连那些原本不平的女同学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刚刚好起来的心情又被这一席对话搞糟了,他们凭什么这样取笑我?人类为什么总是想尽办法糟蹋我们呢?我愤愤不平。
“肃静了,这是课堂,大家快点传着看,别随意开玩笑,你们是学这个学科的,应当知道这些基本的生物常识。”那个白发老头似乎有点生气了。
课堂静了下来,传递的速度也加快了,瓶子很快又回到了原来的那个桌子上。那个白发老头继续上课。
我无心听那个老头说话,从被抓到现在,种种迹象使我似乎明白了许多,也对人类有了初步的了解。虽说蝴蝶和人类是生活在同一环境中的两种动物,但是他们已脱离动物这个群体,与我们动物有了本质上的区别,而且变化得是那样的迅速和彻底。我们动物之间的残杀,是为了维护生态的平衡,是为了自然界地生存和延续,而这些聪明的人类绞尽脑汁地残杀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生灵,又是为了什么呢?他们不仅直接对我们这些曾经是同属于一个世界的朋友下毒手,而且为了满足自己的贪婪,任凭大量的有毒气体排入了空中,大量有毒的废水排入了大海,大片的森林被肆意砍伐……
人类真是太伟大了,凭借他们的霸道,把历史久远的自然界,在短短的几百年时间里迅速地改变了。厄尔尼诺现象、沙尘暴、台风……这些灾害接连不断地降临到这个世界。这是他们的功劳,这是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贡献”。为了满足人类独霸的欲望,战争在不断发生着,大片的草地和森林变成了焦土,大批的动物变成了他们的炮灰,我们赖以生存的环境在遭受不断地破坏,多少珍稀动物在人类地“关照”下濒临灭绝。
“铃……”一阵急促的响声把我从思考中唤醒。
“同学们,今天课就讲到这里,希望大家努力学习,同时也希望有更多的同学用严谨认真的治学态度像我一样默默地作着研究动物的工作,我相信一定有美好的未来等着你们去创造!”一片掌声中,那个白发老头,把我和那本书又重新装入了那个黑色的皮包。
我无力听下去了,一阵天昏地转,至于他把我带到哪里已不重要了,在这黑暗的世界里我只感到饥饿。由于长时间不能运动,我周身的血液就要凝固了。我在这个玻璃瓶子里接受着人类最残酷的刑法。
四
“嗞——”,黑夜又被结束,我再次回到那个大写字台上。
那个白发老头脱下出门时穿上的衣服,解下银灰色的领带,摘下眼镜又用嘴哈了哈,擦拭后重新戴上。他回到那个大写字台前坐在转椅里,呆呆地望着我。
这时那个和善的老妇人来了,说:“老头子,今天学生的反响怎么样?”
“当然不错,这只蝴蝶是蝶类中的珍品,全国也没几只这么好的标本。”那白发老头得意地回答着,“一会我就把它做成标本珍藏起来。”
那个和善的老太太听了白发老头的话,笑着说:“没想到你这个做学问的人,也成了涂炭生灵的刽子手了。”
“哎,我也没有办法。它要是一般的蝴蝶我根本不可能花费几天的时间去捕它。”
“好吧,你想杀它也得先休息一下才有劲吧。”
“哈哈,杀鸡焉用牛刀,这话用在这里最贴切不过了,一只短短的大头针就可以结束它的生命。”他们说笑着出去了。
听了他们的对话,我一切都明白了,看来我就要死了。说真的,经历这么多,现在对死亡我已经不是那么害怕了,生不如死的境地,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而我却连最后的鸣叫都不能发出来。
我用那悲哀的眼神,隔着玻璃瓶的瓶壁,环顾着这个美好的世界。当我的眼神,落到那些先于我,被钉上“十字架”的同类身上时,我深深地向他们表示我发自心底的哀悼。可是不久后,我被钉上十字架时,有谁能给我送上一份哀思呢?
天渐渐暗了下来,我在那里静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老头进来了,打开灯,屋子被灯光照得通亮。我睁开那无力的双眼,我要看看站在我面前的刽子手在至于我死地之前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熟练地拿起一块木板,在木板上又包上一块暗红色的绒布,放在装我的那个玻璃瓶子的旁边。他似乎在告诉我,将以最高的等级来安葬我的尸体,因为安葬其它蝴蝶的木板上并没有这块暗红色的绒布。
我很仔细地看着这块包着布的木板——它将成为我永久的墓地。
黑夜已经来临,生命即将结束。那个白发老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临刑前的准备工作。那个包着红布的木板,被他装上了一个漂亮的镜框。镜框是金黄色的,这样更能衬托我的美丽。也许这就是他对我表示的最后的怜惜吧。
似乎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好了,他伏在案前,好像在写着什么,是人类给我写的悼词吗?如果是悼词,我想应该是这样的:“一只美丽的蝴蝶为了人类伟大的事业,献出了她美丽的生命!”人类的事业总归是伟大的,我的奉献似乎也有了价值。
纸片并不大,他很快写完了。他把那张纸片放在那个镜框的左下角。
我如梦初醒,这不是悼词而是给我写的墓碑。哎,不管是什么,对于我来讲都不重要了,最宝贵的生命都没有了,虚名又有什么用呢?
看他不紧不慢地做着事情,面目表情上没有任何的变化,坦坦然然,好像没有感到一条生命就要在他的手下结束。
在他的努力下,我的死期一步一步地临近,我就要成为一个孤独的魂灵在空气中飘荡,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黑暗世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情感……。
装我的那个玻璃瓶被他拿起来,旋开盖,轻熟地把我从里面取出来。他在那个镶着镜框包着红绒布的木板上比划,可能想找一个最佳的位置,让我的美丽充分地显示。可悲啊,我们这些生灵就是生命终结也不能入土为安,反而被这些伪善的人类暴尸于众。
那个杀害我们蝴蝶的“大头针”终于出现在他的手中,尖尖的形状放射着令人胆颤的寒光。我被他捏着翅膀放在预想的地方,另一只手里的那个大头针,一点一点地接近我身体的要害部位……
一丝丝凉风不断地袭击我的身体,恐惧充斥着我的全身。我想挣扎可又无法动弹。我想在濒临绝境的时刻能舒展一下我美丽的翅膀,让我舒坦地离开这个世界,可我知道,这只能是个无法实现的梦想。
我真的留恋这个美好的空间。我想哭已没有眼泪能流出来,因为我身体里的水分,都按照那个白发老头的计划,早已被慢慢地消耗了。妈妈生我一回,在这个世界存在了一次,临死连一滴眼泪都不让流留下,人类真是太霸道了。我的心在呜咽着、抽搐着。
就要死了,我是不是该带走些什么?让我孤寂的灵魂,在那个黑暗的世里有所陪伴。我抬头望去,窗外是一片黑暗,眼前只有大头针的影子,我该带走什么?我能带走什么呢?是无尽的黑暗还是这个将要剥夺我生命让我胆战的“刑具”?
死期终于来临,那个大头针迅速地刺进我的身体,我感到一股寒风随即涌了进来,顿时眼前一片金光,这个美好的世界就再也不存在了。我的灵魂迅速地逃离躯体,在灵魂和肉体没有彻底分离前,我依稀感到他的手还在捏着我的那一对翅膀。他大概是害怕我做最后的挣扎。
大头针不断地深入我的身体,当最后的根部也深深扎进木板里的时候,我的灵魂也随之全部地逃离了蝴蝶的躯体。
灵魂无处可落,随着空气的流动在空中慢慢地飘荡着。那个白发老头的手依旧停在那里不动,耐心地等待我彻底死亡。
离开蝴蝶的躯体,我成了真正的幽魂,我再次回到那个永远黑暗的世界。
我是被人类送入这里的,不过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在这里,我会和人类的灵魂再度相逢。因为,人类在用他们的智慧的双手,为他们自己打造着一条通向这里的快速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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