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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nhao99 笔名:烹诗下酒 地区: 辽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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烹诗者,土财主也。 家有两亩高粱地,每天土里刨食,又号称玩泥巴的人。虽说土得能掉渣,却起了个好名字——烹诗下酒。 老烹有点傻,都说傻子过年看邻居,可老烹只看自家的高粱地,邻家地里种什么老烹从来不过问,看来老烹是傻透腔了。不过世间的事物总是难以让人琢磨,傻人有傻福,一年到头,老烹还有几百斤红高粱的赚项。每当老烹坐在地头,望着绿油油的庄稼倒也心满意足起来…… ——烹诗自嘲
『小说故事』泪洒归途
一
张强看过弟弟来信后,泪流满面,将信轻轻揣入怀中。
指导员知道此事后,把张强叫到连部。
“报告!”
“进来。”
张强以标准的军人姿势站在指导员面前。
连长指着旁边的凳子对张强说:“请坐。”
张强迅速地坐在凳子上,等待指导员发话。
“张强,你已是三年的老兵了,部队的纪律你应该了解。我们是导弹部队,是一个很重要的兵种。我作为指导员,应该掌握每个士兵的情况及他们的思想动态,你说对吗?”
张强听了指导员的话,迅速站起身,回答道:“指导员我明白,有什么事情请直说,我保证如实回答。”
指导员伸出手做了个向下压的动作,示意张强坐下,然后对张强说:“你弟弟昨天来了一封信,据同志们反映,说你看信后哭了,家中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有,家中一切安好。我弟弟因得到部队同志们的资助,已顺利进人大学读书。”
“张强,你应该知道我们这个部队的特殊性。我想看看你那封家书。”
“这……”张强听了指导员的话,有些迟疑。
“张强,我以组织的身份检查你的家书,可以吗?”
张强又是一个立正,满脸通红地说:“坚决服从命令!”说着从内衣里掏出了那封带着体温的家书。
指导员迅速地打开,只见信中写道——
哥哥:
有一件事情妈妈始终没让我告诉你,一年前,爸爸因开山放炮,被石头砸死了。这个噩耗本该让你知道,可妈妈说,你是有组织的人,身不由己,不能让你分心,等你复员回家的时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可根据咱们家目前的特殊情况,我又不得不写信提前告诉你。
快过年了,我本打算寒假回家,可是,哥哥,你知道我们家的经济情况,我这次上大学,因有你们部队同志们的资助,才能如我心愿。我现在是半工半读,利用休息日挣些钱来补给生活费用,回家的路费根本就无着落,因此,也就不能回家过年了。可妈妈怎么办?一个孤苦伶仃,体弱多病的老人,大年三十,独守着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房子过年吗?
你当兵已满三年了,是不是该有探亲假了?部队对我们家有恩,我想你也不好开这个口,可……
指导员看到这里,将信轻轻放下,深深地看了一眼张强,说:“张强,你不该呀,老人家为了部队已经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我们决不能看着老人家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家过年。你先回去做好回家探亲的准备,一切事情有我们呢。”
张强听了指导员的话,眼泪围着眼圈转,说:“指导员,可我们年后的红蓝军对抗战怎么办?我可是主力阵容的成员之一呀。”
指导员说:“这是组织上的事情,我们会考虑各方面因素的。”
张强听了指导员的话,迅速地又是一个立正:“坚决服从命令。”
二
当张强踏上回家的火车,归心似箭的感觉便油然而生。两眼望着窗外,美丽的风景无力扣动他那颗思念的心,家乡、亲人的影子慢慢地在车窗上映现出来,犹如连绵不断的电影画面。
三年,仅仅是三年的时间,一个慈祥可亲的父亲,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悄悄地走了。一个脸朝黄土背朝天,对生活从来没有任何奢望,一生中最大愿望就是能吃饱每顿饭的老实巴交农民,厄运怎么就偏偏落到他的头上?
张强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想到这里眼泪不禁地又流下来,这是他自打知道父亲噩耗后第三次流泪。
在接到弟弟来信的那个夜晚,在那个无星无月,北风号叫,大雪纷飞的夜晚,张强双膝跪在雪地里,面向着家乡的方向,呼了三声“爸爸”,然后迅速地将毛巾塞进嘴里,任凭大雪如刀子一样扑打在他的脸上。
雪混杂着他的泪水润湿了他膝下的土地,但他没有哭出声音来,只是龊碎了口中的毛巾。
当巡逻的士兵将他搀扶起来的时候,父亲刚毅慈祥的面容,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显现出来……
“小伙子怎么了?没什么事吧。”
“没,没有,挺好的。”对面老妈妈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张强下意识地回答着。
“想家了?不要心急,一会就到了。”
“知道了,谢谢您。”
张强望着对面微笑着的老妈妈,心里一悸,妈妈现在干什么呢?她一定会坐在冰凉的炕上,无望地独守着空房……
想到这里,张强不自觉地欠了一下身子,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前面……
三
火车终于在家乡的车站停了下来。张强着急地走下车厢。
今天是二十三小年,天阴沉沉的,虽说才下午四点多,可商家店铺不得已点起了灯。漂亮的霓虹灯,闪烁在那阴郁的天色里,给小年增加了喜庆的气氛。
张强站在站前广场,望着三年来家乡发生的巨大变化,一种时光催人老的感叹,不知不觉地从心底里滋生出来。看来,此时的张强,还没有溶进这年的气氛。
张强家在偏僻的农村,是一个连汽车都不通的小山村。如果步行的话,还需要走几个小时的山路,估计到家得半夜。但一想到母亲那黯淡无神的目光,张强的腿上就好像被装上了引擎,不容他再继续迟疑了。
张强一路小跑走进站前一家大商场。来到糕点柜台前,望着琳琅满目的糕点,他不知如何是好。
“同志,你买什么,我来帮你选。”售货员小姐温和的话语打乱了张强的视线。
“我……”张强听了售货员小姐问话,一时语塞起来。是的,该买什么呢?张强为难起来。
他清楚自己兜里有多少钱。他要精打细算花掉这为数不多的钱。
张强是个普通战士,每个月的津贴费对于这个农村长大的战士应该是绰绰有余。可是,弟弟读大学,家里又不能贴补他,张强只得从每个月的津贴费里划掉很大的一部分寄给弟弟。这样一来,张强兜里的钱总是捉襟见肘。临回家的时候,本想借一点钱,可是,转念一想,今年自己服役期已满,如果回家之前还不上人家怎么办?最后,只好打消了借钱的念头。他想,车票是部队上给买,无非就是路上花些钱吃饭,足够了。可万没想到,临上车的时候,指导员将一百元钱塞到他的手里,说:“这一百元钱,路上给你妈妈买些东西。也算部队对你妈妈的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张强没有推迟,也没有说什么,辛酸的眼泪差点流出眼眶,不得已,扭过头,伸出手臂对指导员挥了挥。
“同志,你到底想买什么?我可以帮你挑选吗?”同样的话语,可在售货员小姐说话语气中明显地失去了刚才那份温和,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售货员小姐的话,再次打断了张强的思绪。
“我,我……”张强在售货员小姐地追问下,脸突地红了。无奈中,张强突然地想到了“蛋糕”。对,就买蛋糕,这可以说是妈妈几十年的夙愿。
记得小时候,妈妈带他到村南头刘二奶家串门。刘二奶的大儿子,在部队当兵,是个军官。探家的时候,给刘二奶奶买了蛋糕,因张强是孩子,刘二奶就给了他一块。回到家,妈妈蹲下来,将张强那还残留着蛋糕香气的小手,放到她的鼻子下面闻了闻,说:“儿子,蛋糕好吃吗?甜不甜,香不香?等你长大挣钱了,也给妈妈买蛋糕吃。”纯朴的母亲在以她特有的方式教育着儿子,同时,在张强幼小的心理,也埋下了长大要给妈妈买蛋糕吃的念头。
“有蛋糕吗?”张强胆怯地问道。
“有,五元钱一斤。”售货员小姐似乎从张强涨红的脸上和那胆怯的话语中,读懂了张强,愧疚使她在说话语调上比刚才更加的温和了许多。
“我买二斤。”张强对售货员小姐说。
售货员小姐迅速地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找到了蛋糕货位。
当张强拿起蛋糕的时候,售货员小姐向他微笑了一下。
张强付了钱,却没敢看售货员小姐那微笑的面庞,转身离去了。
张强随后又买了两瓶罐头,放入挎包。转身刚想离去,他突然地想到,给爸爸买些什么?虽说他不在了,但做儿子的孝心不能消失。
他想,爸爸一生最大的嗜好就是抽几口烟。高兴的时候,从他嘴里吐出的烟雾是欢畅的,龙腾虎跃般在屋子上空飘荡。沉闷的时候,烟雾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厚厚的乌云,停滞在屋子中,压得全家人都喘不过起来。
爸爸爱抽烟,但一生只抽自家地里种的旱烟。记得爸爸那年参加县里的劳模大会,一个官位很大的领导,会后和他们座谈的时候,递给爸爸一颗烟,是烟上带有金黄色过滤嘴的那种烟。爸爸抽了一半,趁人不注意,掐灭了以后放到兜里。回到家,找那些识字的人问这是什么牌子的烟,当人们告诉他,这是市级领导抽的牡丹牌香烟的时候,爸爸的脸涨红了。于是,在以后的许多年里,爸爸都把这件事当作他人生最辉煌的历史,向那些不知道的人们讲述着。
对,给爸爸买一盒他一生都为之骄傲的牡丹牌烟,放到他的坟前。想到这里,张强的心又如刀绞般的难受。
买了烟,放到衣服的兜里,张强走出了商场。
四
当他从商场里出来的时候,天色更加黯淡。寒风刺骨,他不禁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把身子向回扭了一下。
张强走下台阶,迎着北风,怀里抱着沉甸甸的蛋糕和罐头,向回家的方向走去。几天来,阴郁的心情开始放亮了。
一个小时后,雪开始渐渐地大起来。如棉花般大小的雪花,扑打在张强的脸上,溶化后,混着汗水流淌下来。脚下是坑洼不平的乡间小路,经过雪的铺垫更是让人步履维艰。
“驾、驾……”一声清脆的鞭响,夹杂着马的嘶鸣由远而近飞奔过来。张强下意识地站住,闪在一边,回头看着向他跑来的那挂马车。
看到马车张强心里高兴了,将怀里面的东西交到一只手,另一只手腾空出来,示意停车。在张强挥手的同时,马车也来到张强跟前。
车把式一声“吁”马车离张强五六米远处站停下来。马仰着脖子呼呼地喘着粗气,随即,车把式也从车上跳下来,弯着腰手搭着凉棚,打量站在车前面的张强,说:“我说你是谁家的?带着肚子,大雪咆天的走夜路,你家的人都干什么去了?”
张强听了车把式的话,笑了,说:“大爷你看错人了,我是个男人,不是个孕妇,呵呵。”
车把式听了张强的话,知道认错了人,笑了,说:“唉,人老了,这眼睛也不好使了。不过,你怀里抱着什么,老远看着真是吓人。”
其实,车把式说的一点也不错,张强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子,大衣里面又裹着给母亲买的东西,在这昏暗的夜色里,离远看还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孕妇。
张强赶紧解释说:“大爷,这不怨您,也怪这天太冷,我怕东西冻了,所以就裹在怀里。我是张家沟的,爸爸叫张二柱,我在部队当兵,回家探亲,您能不能捎我一段路?”
车把式听了张强的话,刚才说话那响亮的声音没有了,先“哦”了两声,然后说:“上车吧,我是刘家屯的,和你们村相邻。”
说着自己先跳上了车,松了车闸,回头看了一眼张强,说:“坐稳了,驾——”车把式扬起手中的鞭子,在空中打了个响,马车又奔跑在夜色里。
雪,依旧下着。张强怀里抱着东西,随着马车颠簸而左右摇晃。张强坐在马车上,几次想找话题和车把式说话,可看到车把式认真严肃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车把式坐在车前边,不时地挥动鞭子,有一声无一声地吆喝着牲口。自打他知道这个搭车的军人,就是邻村张二柱儿子的时候,浑身就开始不自在,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他这挂车一年有多半时间到采石场拉石头,因此和张二柱慢慢也就认识了,张二柱也时不时地搭他的车回家,两个人的性格相投,说话也合得来。因此,车把式对张家的事情可以说了如指掌。
车把式清楚地记得,是他含着眼泪,用这挂车将张二柱零散的、血肉模糊的尸体,用破棉被裹着送到他家的。
他那身体虚弱的老伴,见到此情此景当时就哭昏过去了。等她清醒过来,村支书问她,是不是叫当兵的大儿子回来料理丧事。听了支书的话,她流着眼泪,不假思索地说,儿子现在是公家的人,部队供他吃供他穿,现在正是给部队效力的时候,他回来,人也是死了,还是等他服役期满再告诉他吧。听了她这一番话,在场所有人都流泪了。
车把式回想当初的事情,就像发生在昨天。他不敢回头看张二柱的儿子,更不敢与他说话搭讪,怕自己说走了嘴。
天越来越黑,雪越下越大,马车走了一段路后,张强感觉肚子里面咕噜噜地叫唤,这才感觉有些饿了。怀里的蛋糕,经过身体加温后,香气顺着衣领的缝隙飘进了鼻子。他本该下车就吃点饭,由于回家心切,也就忘了这一搭子事了。
“大爷,还有多长时间能到我们村口?”张强在饥饿、寒冷中顺口问道。
车把式对张强的问话好像一点准备都没有,迟疑了一下说:“哦,哦,快了,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吧。”
“大爷,我看这条路比以前好多了,是不是修过了?”张强继续问。
“是的,去年修好的。”车把式回答。
“我说的呢,我临当兵走的时候,这条路还不通马车呢。现在这条路宽多了,也平坦了许多。”
“那是,要想富先修路,这回咱们山里的好东西都能运出去了。这不快过年了,我把家里面的冻秋梨,送到城里的集市,还真卖了个好价钱。要是没有这条路,只能等到开春烂了扔了。”
“原先我们穷,别人说我们懒,他们是不知道我们的实际情况。没有路,不懒能做什么?出了家门就是山,你想跑也跑不起来呀。这回好了,我们就可以甩开膀子干了。我想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奔小康了。”
“呵呵,小伙子,你这话我愿意听,这才一年多的时间,我那大儿子就娶上媳妇了。房子也翻新了,要是没有党的好政策,没有这条路,我想也不敢想啊。不瞒你说,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要抱孙子了。”
车把式越说越高兴,刚才的戒备心理早就忘到脑后了。张强那悲痛、寒冷、饥饿的感觉也被车把式一番兴奋的谈话淡化了许多。张强真的感到了家乡发生的巨大的变化。三年,仅仅三年的时间,日子就好像插上了翅膀……
二人越说越高兴,洪亮的嗓音和着爽朗的笑声,在天地间回响着……
五
当马车行至一个拐弯处的时候,车把式的笑声突然停滞了,随手挥起手中的鞭子,顺势打了三声响鞭,三匹马也像受过训练一样停了下来。这一系列的变化都发生在一瞬间,闹得张强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由于停车的惯性,张强双手又抱着怀里的东西,身体一下子失去重心,差点没趴在车上。当他醒过神来,想知道究竟的时候,车把式已经跳下车。
只见他站在路中,仰面朝天,说了一句话,倒使张强害怕起来:“老哥,你还好吗?兄弟向你问安了!”
“大叔,你怎么了?”
张强的问话,也把车把式吓了一跳,他如梦方醒,似乎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他愣了一下后,慢慢蹲下身子,双手抱着头,再也不言语了。
张强把怀里的东西放到车上,也跳下车来,走到车把式身边,问道:“大叔你到底怎么了?我能帮你忙吗?”
车把式听了张强的话,老泪纵横,说:“孩子,你可能还不知道,为了修这条路,一个人献出了生命,那个人就是你爸爸。你爸爸为了爆破这个狮子头,排除哑炮的时候被炸死了。我每次经过这里的时候,都要停车向你爸爸问声好,已经成一种习惯了。我本不该现在让你知道,怕你承受不了,可大叔我板不住哇……”
张强听了车把式的话,转过身,看看路旁那如墙一样的峭壁,回身扶起蹲在地上的车把式,说:“大叔,你别难过,我爸爸的死讯我知道了,我还要谢谢你能经常想着我爸爸。”
车把式听了张强的话,情绪好像平稳了些,站起身来,看了看面前的张强,说:“像,是我老哥的儿子。”随后,用双手拍掉张强肩上的雪,说,“去给你爸磕个头吧。”
张强“嗯”了一声,回到车前取出蛋糕和罐头,来到峭壁下,将东西放下,顺手从怀中取出了香烟。车把式赶紧掏出火柴,点着后用双手捂着递到张强的面前。微弱的火光映着张强满脸的泪水和嘴唇上那抖动的香烟。
点着后的香烟插在雪地里。
张强郑重地脱下头上那带有军人徽章的帽子,轻轻放在一边,跪下来,虔诚地面对峭壁磕了三个响头,说:“爸爸,我回来了,您若在天有灵,睁开双眼看看您的儿子吧。”
随后站起身来,双手触摸峭壁,将脸紧紧的贴在冰冷的峭壁之上。
“爸、爸、爸……”张强喊了三声爸爸后,已是泣不成声,心中的话语顺着泪水流淌出来。
“小伙子,时候不早了,该上路了。”
张强听了车把式的话,把身体挪离峭壁,将剩下的那盒烟,用石头压着,心中默默地念叨:爸,你抽吧,这就是你为之自豪、没有舍得抽完的牡丹牌香烟,还有那您一生都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罐头和蛋糕。爸我不能多陪您了,家中还有病弱的母亲在等着我……
张强一步一步后退,泪水再次蒙住了他的眼睛,父亲那刚毅、慈祥的面容,从他的心底里,象放映机一样投射到如画面的峭壁上,父亲那如刀刻般的面容,向他微笑……
“小伙子,真的该上路了。你爸走了,人死是不能复生的,可你妈妈还在家中等你呢。”
当车把式再次催他后,张强无奈地上了车,双眼依旧盯着那峭壁。
马匹在车把式的一声吆喝下,飞快地离开了狮子头。
“小伙子坐好了,今天我把你送到家。”
张强听了车把式的话,没有说什么。将剩下的那瓶罐头和那包蛋糕,紧紧的裹在大衣里面。
望着消失在他视线里的峭壁,张强的思绪又慢慢地回到现实。妈妈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又将承受了什么样的痛苦呢?
马车载着一老一少,在风雪交加的夜里,颠簸地前行。车把式因刚才的失误,现在再也不敢说话了。只有马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叔,您不要太自责,其实这样很好,免得到家在我妈面前我挺不住。我现在只想知道我爸爸是怎么死的。您能告诉我吗?”
车把式听了张强的话,感觉也在理。于是,长叹了一声,说:“唉,说来话长啊,我和你爸爸早就认识,他在采石场开山放炮,我拉石头,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你家的情况我都知道,这是你爸爸跟我聊天时候唠的。这次乡政府号召修路,每家摊派一点钱,国家拿一大部分钱,没有钱的可以以工相顶。你爸爸说,你们家里不是拿不出这一小部分钱,只是你们哥两个都大了,也该到娶媳妇的年龄了,再有你弟弟就要考学了。你爸说,他要是考上大学还得需要一笔钱。就这样,你爸爸跟村里说,炸掉狮子头的任务交给他,因为他懂得放炮技术。可谁能想到一个哑炮就送了你爸爸的命呢?”
车把式说到这里,伤心的话哽咽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张强认真仔细听着车把式的每句话,生怕漏掉一个字。他要把车把式的话还原成活动的画面,让父亲的形象永远存活在他的心中。
看到车把式伤心难受的样子,张强不忍再问什么,身子随着颠簸的马车慢慢的摇晃起来。在前后左右的摇摆中,张强感到舒服极了。
此时的张强,因寒冷、饥饿再加上刚才过度悲伤,有些疲乏困倦了。混沌中,他感到雪突然停了,天边开始放亮了,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在天空,黄金般的色彩照的整个世界金灿灿的。爸爸、妈妈还有弟弟,站在家门口等待他的归来。妈妈笑了,弟弟笑了,只有爸爸还是那老样子,嘴里叼着卷烟,蹲在家门口……
“小伙子,这样的天气你可千万不能睡觉,会冻死人的。”车把式说完,将马车的闸向后一拉,马车站住了。
说话间,车把式赶紧回过身来,用双手摇晃张强。而此时的张强依旧在那金色的梦里游荡。他正接过父亲亲手端给他的那碗冒着热气,放着金色光芒的小米粥,激动地双手有些颤抖,内心里泛着怯意,因为,父亲一生都没给任何人盛过饭,“孩子,吃吧,吃吧。”
车把式一边摇晃着张强,心里开始害怕起来,这孩子是不是快要冻死了?这可咋办好。他急中生智,摘掉张强的帽子,抡圆了手臂,对准张强的脸就是两个嘴巴子。这是民间的对待快要冻死人的一种做法。
也不知道是这种方法在张强身上奏效了,还是张强根本就没有达到要被冻死的那个地步。张强一机灵,立刻清醒过来。由于车把式用力过猛,张强被打了个倒仰,抱着蛋糕和罐头的双手赶紧扶住车沿,蛋糕和罐头也顺势滚落到车上。车把式二话没说,赶紧扯开蛋糕,取出一块就塞进了张强的嘴里。饥饿寒冷中的张强不由分说,本能的狼吞虎咽地咀嚼起来。两块蛋糕下肚,张强就好像换了个人,感到浑身的骨头节都发出了“咔、咔”的响声。张强彻底清醒过来了。当车把式把第三块蛋糕送到张强嘴边的时候,张强紧闭牙关,顺手夺下车把式手里的蛋糕,放回原处。
车把式从张强的眼睛和感觉张强手下的力量,读出了张强的内心想法,他要把蛋糕留给母亲。车把式流泪了,将帽子郑重地给张强戴上,然后拍了拍张强的肩膀,说:“小伙子,你不能再坐车了,先下车跑两步。”
张强脱下军大衣,将东西裹在里面,下地后伸了伸腿脚,对车把式说:“大爷,我没事了,你赶车,我在地下跟你跑。”
“好,你先跟我跑两步,跑出汗来再上车。”
雪依旧在下着,两块蛋糕又使张强焕发了活力。双脚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就如同在父亲的胸膛上奔跑。他突然感到,父亲没有死,这崎岖的山路是父亲用生命筑就的,每个人致富后的笑脸上,都隐藏着父亲的笑容。
爸爸,我回来了……
2004年3月3日初稿
『小说故事』桥,鹊桥乎
『散文随笔』小巷,我心中永远的恐惧
『小说故事』痛
一
张家沟闹鬼了,这事儿发生在张续弟到家的第二天早上。
张续弟是某工兵团的一个连长。在这次中越自卫反击战中,他们连队被命名为英雄尖刀连的称号。张续弟也荣立了二等功。战斗一结束,张续弟和那些在战斗中幸存的战友,来到阵亡的烈士墓前,哀悼那些阵亡战友后,告假回家,看望刚刚出世不久的儿子。
下了火车,张续弟以强行军的脚步,走完二十里的山路,半夜来到家门口的时候已是精疲力尽。
大黄狗的叫声,惊醒了熟睡的婴儿。听到孩子的哭声张续弟又振作起来,兴奋的擂动铁一般的拳头,恨不得砸开自家的院门。
“谁呀?”张续弟年迈的父亲颤抖的声音问道。
“爸,是我。”
“你是续弟?”
“是我。”
张续弟的父亲,听到是儿子回来了,脚步明显加快,迅速的打开院门,迎了上去。
“儿呀,你可回来了。快让爸看看。”说着张续弟的父亲拉开架势,上下打量着从生死线上赶回来的儿子。
当他确定儿子续弟完好无损的时候,那如铁钳子般的手才松开。而后,像张续弟的仆人一样,赶紧帮着卸下背在肩上的包裹,说:“赶紧回屋说话。”
张续弟并没有等父亲,卸下肩上的包裹后,一路小跑进了屋。
“桂枝,我们的儿子在哪?快让我看看。”
屋门开了,暗淡的煤油灯,忽忽悠悠,像个幽灵在屋子里晃动,妈妈走出屋子。
“儿呀,是你吗?”
“妈,是我,这还有假吗?我儿子在哪?”张续弟说完,绕过妈妈就进了屋子。连鞋都没脱来到炕上,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刚想伸出大手摸摸孩子的小脸蛋儿,又怕自己的手太凉。于是,两只大手放在一起使劲搓了两下,自我感觉有些热度了,才轻轻的放到儿子的脸蛋上。小心的抚摸了两下后,抬起头来问站在地下的妈妈:“妈,桂枝呢?她干什么去了?”续弟妈听了儿子的问话,没有回答,依旧呆若木鸡般站在哪里,眼泪却止不住流出来。续弟感觉气氛不对,一下子跳下炕来,两手抓住妈妈的胳膊问:“妈,桂枝怎么了?她在哪?”续弟妈还是一句话也不说。续弟真的有些着急了,使劲地摇晃起妈妈来:“妈,你倒是说话呀,是不是那个小兔崽子夺走了桂枝?我知道桂枝绝不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人,一定是有人招惹她。”续弟妈听了这话,摇了摇头,眼泪流地更快了。
孩子倒在炕上,经续弟这一闹腾,吓得又哭起来。续弟妈用衣袖擦了两下眼泪,脱了鞋赶紧的来到炕里,抱起哭闹的孙子。
续弟妈这一上炕,把续弟撂在地下,续弟就好像无头的苍蝇,在地下打起转来。一边走一边说:“这是咋啦,问你们,你们还不说,这到底是咋回事呀。”
这时续弟爸把续弟带来的东西放好后,又返回院子关了院门回到屋中。看了看续弟,对他低声吼道:“你咋越活越回旋了,没看看这都几点了,你不睡觉还不让别人睡觉吗?”续弟爸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震住了儿子。其实他心里何尝不痛呢,可他知道他是当家的,他要是垮了岂不是乱了阵脚。他错后进屋的原因,就是思琛怎么将桂枝的事情告诉儿子。
续弟爸说完儿子,坐在地下八仙桌旁边的凳子上,卷上一颗旱烟,对站在地下的续弟说:“你先别着急,坐下来听我好好跟你说。”
续弟听爸爸这么一说,坐在炕沿上呼呼地喘着粗气,闷不做声。
续弟爸扔掉大半节烟头,咳嗽两声,镇定一下精神,说:“孩子,爸不知道怎么跟你讲这件事,但是,不管怎么样,事情都过去了。你呢,也不要太难过,一定要打起精神来。你要是垮了,这个家就全玩了。”
续弟听了父亲的话,感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对爸爸说:“爸,你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你就明白地跟我说。我是从战场上回来的,死我都经历好多次了,还有什么挺不住的事?”
续弟爸听儿子这么说,感觉有道理。于是透过昏暗的油灯,看了一眼炕里的续弟妈。续弟妈并没有抬头,她不想从自己的嘴里说出这件事情,她甚至不愿意通过自己的眼神流露出任何信息。因为她是女人,因为这件事情太残忍了。
续弟爸感到无望,只好把目光拉回来,却又不知道该放在何处。他不敢看儿子,他感觉他的目光会像刀子,刺进儿子的心。
续弟爸低着头,将那带有杀伤力的目光深深的扎进了土地,他感觉,那里才能容纳它的存在。于是,续弟爸用低缓的语调,向儿子讲述了发生在他们家,发生在桂枝及孙子身上的所有事情。
二
在续弟所在部队开进中越边境两个多月后的一个雨夜,就要临产的桂枝开始有些觉病。续弟爸连雨布都没来得急披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来到本屯王二婶家。她是本屯唯一的接生婆。续弟爸简单说明来意后,对王二婶说:“你自己先去吧,我还要到亲家那里告信去。”王二婶回道:“你去吧,儿子在前线打仗,家里没人手,你就不用客套了。我这就去。”续弟爸听了二婶的回话,招呼也没打,低着头又消失在雨夜里。
当续弟爸坐着亲家套的马车,来到自家门口的时候,感到气氛有些不对。雨夜里,有两个人在门口张望,心神不定的样子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儿。
马车停在家门口,续弟爸第一个跳下马车,紧接着,桂枝爸妈还有哥哥嫂子也都相继跳下车来。马车刚一停下,站在门口的那两个人赶紧跑过来,其中一个神色慌张地说道:“爸,不好了,我嫂子她……”
说话人是续弟的妹妹,今年刚刚出嫁,夫家也是本屯的,因为嫂子要临产,哥哥又不在家,所以这几天就住在娘家,帮着家里干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没事的时候陪着嫂子说说话,自己也身怀有孕的人,从中也好学点知识。因嫂子难产,一些事情他妈无法做主,就和她二姨等在家门口,盼望爸爸赶紧回来。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她二姨拔了到一边。可能是力量大些,也可能是因为她也有了身孕,动作笨拙,一个趔趄好悬没摔倒。她二姨赶紧抢过话来,说:“来了,没什么,大家赶快进屋说话,你看这鬼天气。”续弟二姨一句话,把续弟妹没有说出的话,差了过去。
下了马车的人,看着娘两个的表演,感觉事情可能有些不妙,加快脚步向屋子走去。
续弟两口子住在西屋,父母住在东屋。桂枝妈和她嫂子直接进产房;桂枝爸和续弟爸及桂枝的哥哥进了东屋。
西屋里除了桂枝撕心裂肺的叫唤声外,还有那些女眷们助威的吆喝声及出主意讲道理的说话声。简直乱作一团。
东屋要比西屋静的很多,静得有些令人害怕。你甚至能听到他们吐出的烟雾,在空中相碰后的摩擦声来。
东屋里人不多,只有续弟的妹夫,还有续弟的二姨父。他们闷不做声,一口一口的抽着旱烟。他们知道这些事情自己帮不上忙。只因是雨夜,怕自己的女人害怕,也只好跟来。
续弟爸将桂枝爸和桂枝哥哥让到屋中。所有人只是相互寒暄了一下,就落坐下来,谁也没有说什么,静静的听着西屋的动静。只有那晃动的煤油灯光,像幽灵一般,预报着将要发生的可怕事情。
第一个进东屋来的是续弟妈。她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两手都是血,活像个屠夫。她用胳膊肘将门帘撩开,先给续弟爸递了个眼神,然后说:“你出来一下。”续弟妈没有和桂枝爸打招呼。不知道是没看到,还是没想起来,或许是不知道怎么说。续递爸感觉事情不妙,抬起屁股拔腿出了东屋。
他们来到屋外,站在房檐下,续弟妈说:“孩子他爸,你说这可咋整,桂枝是‘站马生’我看这架势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了。”
续弟爸听后回答:“这是二婶说的?”
“不是,但我感觉事情不妙。趁二婶还没有发话,我们得先做好准备,免得被动。”
“别人家遇到这样的事情都是咋办的?”
“那当然是保大人了,可我们家不同……”
续弟爸没等续弟妈说完就抢过话来,说:“你们家不同?有什么不同?你们家是皇亲国戚?”续弟妈看着自己的男人,眼泪唰地流下来,说:“孩子他爸,我可不是那个意思,续弟可是我们老张家几代单传,续弟到前线打仗已经两个多月没消息了。你可要知道,咱儿子可是排地雷的呀……”话说到这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呜呜地哭泣起来。
续弟爸听续弟妈这么一说,身子就是一晃,一只手赶紧的抓住门框,闭着眼睛稳定了片刻,猛地睁开眼睛,狠狠地说道:“孩子他妈你听着,就是我们老张家断子绝孙,也不能做那伤天害理的事情,你赶快回屋,告诉二婶,宁可把那个还没出世的小兔崽子,给我用剪子绞碎掏出来,也要保住桂枝的性命。”
续弟妈本想让自己的男人给出个主意,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当时一口气没上来,身子一歪就要迭入雨中。续弟爸赶紧伸出手抓住就要跌倒的续弟妈,顺势把她拉入雨中,大拇指摁在续弟妈的人中穴位上,说:“你可不能这样,晚了可要出人命的。”续弟爸由于用力过猛,指甲已经陷入肉中,续弟妈当时就清醒过来,再加上冷雨临身,浑身一激灵,又回到这痛苦的现实中。一个弱小的女人再也隐受不住这残酷的现实,更无法向二婶传达自己男人的话。便在这无情、冰冷的雨夜号啕大哭起来。
续弟妈这一哭,惊动了东西屋里所有的人。续弟妹夫和二姨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跑出东屋。
三
因为是夏天,屋子的窗户都开着,续弟爸妈的谈话,坐在炕上的桂枝爸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他却没有说什么,身子像被钉在炕上,纹丝不动,一口一口地抽着烟。桂枝哥看了一眼父亲,不知如何是好,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地当中打起转来。
桂枝爸虽说身体僵硬在炕上,可他的内心却如汹涌的江河水,上下翻滚着。他盘算着未知的结果,更在等待西屋的消息。
续弟妹子和续弟二姨听到续弟妈的哭声,不知道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先后跑出西屋。
产房里只剩下桂枝、桂枝妈、桂枝嫂子和接生婆。慌乱中她们也愣了一下,弄清是怎么回事后,相互对了一下眼神,目光又都扎在躺在炕上的桂枝。此时的桂枝面色苍白,身子下面的稻草被血水染成红色。稻草下面的草木灰、破出来的洋水、血混合后变成了泥浆。桂枝在这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几次昏厥几次清醒,已是筋疲力尽。
续弟妈地哭声再次把她惊醒过来,微微地睁开眼睛,本想抬起胳膊,叫妈妈过来,可身体已经不听她思想的召唤了,只好东了几下嘴唇,发出谁也听不清的微弱声音来。桂枝妈赶紧过去,两只手握着桂枝那冰凉的手,耳朵对准桂枝的嘴唇,对桂枝说:“孩子,你想说什么?”桂枝断断续续如蚊子般的声音对妈妈说:“把……续弟的照片……让我看看。”桂枝妈赶紧抬起头来,对桂枝嫂子说:“快把续弟的照片摘下来。”桂枝嫂子迅速的摘下墙上桂枝和续弟的结婚照片,她也来到桂枝的身边。桂枝看了看照片,嘴唇微微的笑了笑,眼泪唰地流出来。她示意妈妈把照片放在她的胸前,然后断断续续地说:“妈……别管……我了,让孩子……生出来,让我……找……续弟……去。续弟……已经几个月……没……消息了……这孩子可是……他们……家……的……根……”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力气了。
桂枝妈看了一眼自己的闺女,赶紧起身来到二婶的面前,说:“二婶,您经历的多,你说我闺女……”桂枝妈没有说出下面的话,但二婶已经听的明明白白,没有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桂枝妈会意了二婶的意思,赶紧出了产房来到东屋。
桂枝妈掀开东屋的门帘,就遇到了父子二人的眼神。桂枝哥哥赶紧问道:“妈,桂枝怎么样?”桂枝妈听了问话,没有回答,只是将二婶的摇头动作重新的演示了一下,呆坐在炕上。桂枝哥听到妈妈的回答,当时就流下泪来,着急地说:“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桂枝妈一边摇头一边说:“血流得太多了”
桂枝爸听了桂枝妈的话,身子开始抖动起来,就如那钉在木板里面的钉子,只有先左右摇晃才能拔出来一样。桂枝爸身子抖动地越来越厉害,最后,将手里的大半截烟头,用食指和大拇指使劲地碾住,手指肚的肉被烧焦了,焦灼的味道刺激着每个人的鼻息。桂枝妈和桂枝哥惊讶地看着他的举动,感到有些害怕,谁也没敢说什么,呆呆地愣在那里。
烟头的火碳在桂枝爸身体里燃烧,这是他以痛攻痛的做法,他要让这皮肉的痛苦代替心灵的痛苦。桂枝爸脑门子上的汗珠当时就渗透出来。身子再次僵硬了片刻,猛然间拔起屁股跳下地来,那血肉之皮似乎还牢牢地粘在他坐过的地方。他像疯了一样冲出屋子。
桂枝妈看着自己男人的举动,一下子清醒过来,一个当家的男人,在这种情况下抬起屁股意味着什么?她全明白了,全明白了。眼前一黑靠在墙上。
桂枝爸来到外屋,冲着产房里的二婶说道;“二婶,你就别耽误时间了,赶快把孩子生下来吧。”说完就出了外屋。
四
再说续弟妹妹和续弟二姨,及续弟二姨父和续弟妹夫,出了屋子来到院中。
续弟妈坐在雨水中,抱着续弟爸的大腿不让他动地方。什么也不说,就是一个劲儿地哭。续弟爸说:“你说不出口,我去说。我们老张家世世代代没做过丧良心的事情。你家的孩子是孩子,人家的闺女就不是孩子了?”正说着,屋里出来的人也都围过来。
续弟二姨说:“姐夫,不是我姐心狠,桂枝流血太多,想保也是保不住了。这要是在大医院赶紧输血还能有救。可我们这到医院最快也得两个多小时,今天又赶上这样的鬼天气。晚了。”
续弟爸听后,说:“不行,桂枝到我们家没享着福,我不能让她就这样走。”说完,把腿使劲一甩,续弟妈趔趄一下爬在泥水里。大家赶紧去扶续弟妈,续弟爸拔腿就要进屋子。
桂枝爸给产房里的二婶说完话,也出了屋子,正好迎着就要进屋的续弟爸。他一把抓住续弟爸的胳膊,将他耸到一边。站在屋门口处就像一个凶煞的门神,说:“事已至此,该去的就让她去吧!这是天意呀!”
续弟爸被耸到一边后,又踉跄的来到桂枝爸跟前。看着他的样子,听着他铿锵的话语,两腿一软跪在泥水里。声嘶力竭的喊道:“老天爷呀,你怎么就不长眼睛,我们张家祖祖辈辈可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啊。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你咋就随意把灾难降到我张家的头上?我儿可是我张家的独苗,为了国家,我可没吝惜过,现在还在战场上打仗,已经两个多月没有音信,生死还未卜呢。老天爷呀!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他是排地雷的呀,差之毫发就得粉身碎骨哇。老天爷,你怎么就不长眼睛。桂枝虽说嫁到我张家,可她是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你不能不知道呀!如果你非要降难到我张家头上的话,我给你出个主意,我儿的生死簿就在阎王的笔下,只要他手一哆嗦就行了。让桂枝躲过这场劫难吧!她可是人家的闺女呀!老天爷,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桂枝爸站在门口,见状赶紧过来弯腰扶起跪在地下地续弟爸。说:“老哥,你就别用刀子剜我的心了,有你这些话我就知足了。快起来吧!这是天意呀!”
两个堂堂正正的硬汉子,在这冰冷的雨夜,雨水冲刷着泪水在地下流淌着。
这时左右的邻居,听到哭声也都穿起了衣服来到张家小院。各尽所能的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雨依旧在下着,小院一片寂静,天上飘落下来的雨滴,淅淅沥沥的就像刀子扎进每个人心里,悄无声息。只有眼泪落地的声音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
产房里再也不像刚才那样乱作一团,只有桂枝嫂子,帮着接生婆在那里忙活着。安安静静的。透过窗户,煤油灯的光亮好像魔鬼的影子来回晃动,刺痛着每个人的心灵。他们揪心的注视着窗户,等待就要发生的一切……
“哇……”
婴儿的一声啼哭,使张家小院再次乱起来。哭声、喊声不绝于耳。桂枝妈、续弟妈、及在场的女人们疯了一样,向产房跑去。
桂枝爸听到孩子的哭声后彻底跨下来,他没有说话,泪水凝固在眼眶里,呆滞的眼神就好像雕塑一般。
五
续弟爸讲到这里,偷眼看了看续弟。他本以为续弟应该痛哭流涕,可没想到续弟并没有哭,也没有捶胸顿足的痛苦样子。依旧是稳稳地坐在那里,只是那呆滞的眼神和桂枝爸当初的眼神无二样。
续弟爸有些害怕,怕儿子窝囊出病来,赶紧劝解道:“孩子,想哭就哭吧。”
续弟妈怀抱着孙子,眼睛确紧盯着儿子表情的变化。刚才还是气势汹汹坐立不安的样子,当续弟爸开始讲述事情经过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儿子身子一激灵,深吸一口气,又长吐一口气,僵坐在那里,眼睛就如那没了劲的钟摆慢慢地停在眼眶里。她害怕起来。
“孩子,你可要想开点,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这孩子可咋办?我们都老了,还能有几年活头?人已经没了,想也没用了,谁也不愿意这样。你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心里好受些。”续弟妈对儿子说。
“妈我何尝不想哭,可我已经哭不出来了。这几个月来,我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一件事在我还没有完全消化的时候,接二连三的又发生在你的身边。一分钟前我们还背靠着背睡觉的战友,转眼间就尸首分家。当我抱着他被炸飞的大腿,往一起对的时候,我哭了,哭哑了嗓子;当我们面对面,用无线电对讲机通话的时候,一声巨响,他却化成了空气。我哭了,嗓子哭出了血。可他们死的值得。可桂枝她……”
续弟妈听了儿子的话,哭了,说:“孩子,你的心情妈理解,妈不是糊涂人。咱老张家在这件事情上没做一点丧良心的事。你爸跟你讲的只是个大概。其实,在产房里早就对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有不同看法。在我还没出来跟你爸商量之前,我就对接生婆说:如果不行,把孩子弄掉算了,保大人要紧,孩子没了还可以再要。当时桂枝还清醒,她听了我这话当时就哭了。大家心里都清楚,甚至全屯的人都知道,你当时已经两个多月没有音信了,都以为你死在战场上了,那,这个孩子就成咱们老张家的根了。桂枝妈看桂枝哭了,就对接生婆说:再努把力试试看。其实,桂枝妈也非常清楚桂枝的心情。在你上前线这些日子,桂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她娘家住的,我想她是怕看到你的照片,怕心情不好,影响孩子的发育。因此,桂枝妈当时的心情就是大人孩子都想保。结果使桂枝流血太多,耽误了时间,到后来想保都保不住了。”续弟听到这里自言自语说道:“唉,要是上医院生就好了。”续弟妈听到这,无奈地低下头,说:“千不愿,万不愿,就愿咱们命不好。知道尿炕就不睡觉了。当初我们大伙也没少劝桂枝到省城医院检查一下。桂枝说:哪有那么娇气,别人家的孩子不都是这样生下来的。我身体好,有挺头。其实,桂枝不是不想上医院,她知道我们家的家底。你不在家,咱家就你爸一个劳力。你们结婚盖房子,再加上你妹妹出嫁,我们家已经拿不出那笔钱了。桂枝是个好媳妇,她理解我们,可这好人为什么总是不得好报呢。”
续弟听着妈妈的述说,那颗紧缩的心开始慢慢的舒缓。将爸爸和妈妈的讲述串联起来,一幅不亚于战场上生离死别的画面,慢慢地展现在他的面前。然而,当他看到自己年轻、漂亮、贤惠、健康的妻子为了张家的根,为了我这个不是烈士的军人,在她神经感觉健全的状态下,由其自己的亲人一刀一刀宰割而死的时候,他再也挺不住了,精神彻底崩溃了,发疯是地挥动拳头擂起自己的头来,说:“桂枝,是我害死了你,是我害死了你。我要在你的身边就可避免这场不幸,我要是在你的身边,你就不会为张家留根而放弃自己的生命。你怎么这样傻呀。”
续弟妈和续弟爸看着儿子的举动,懵住了。片刻之后,续弟爸上去一把抓住续弟的一只手,随手就给续弟一个嘴巴子,骂道:“你想干什么?耍什么彪,看你的样子还像个军人吗?你在帮桂枝找“凶手”吗?你咋就这么糊涂,我看你白活。”续弟爸仗着胆子打了续弟一个嘴巴子,他怕续弟任之下去,真的要被这件事情击垮,那时候可就麻烦了。
没想到这一个嘴巴子还真管用,续弟被打得一愣。看着爸爸停在空中那颤抖的手,和爸爸脸上流躺着的泪水,续弟再次清醒过来。心里窝着的一团东西,被爸爸这一番话给说明了、捅破了,他如泄了气的皮球,堆在炕上。
续弟妈看着儿子的举动疼在心里,本想过去拉住儿子,可怀里抱着孙子,又过不去,只好暗自着急。看续弟爸打了儿子一个嘴巴子,不再闹腾了,续弟妈哭着劝解道:“孩子,你不要太难过,这样的事情在我们这里是经常发生的。山高路险,又穷。遇到女人生孩子难产,大人和孩子必定要死一个。哪家猪圈里不埋几个这样的婴儿沤粪了。桂枝她二姑不也是死于难产吗,过去不有那句老话吗:男人鞍上马下,女人产前产后,都是最容易丧命的。你这鞍上马下的没死了,你媳妇确替你死了。哎,这都是命呀。当初你和桂枝搞对象的时候,我就和你爸背地里说,桂枝这孩子是好孩子,人品好,长的也好,杨柳细腰的,谁看着都喜欢,可看这孩子的身板,生养的时候可能要费劲。你爸说,这都啥社会了,还像过去?找媳妇要看身板,生孩子的时候是不是费劲。现在医术也发达了,到时候让续弟带着桂枝到省城医院检查一下,就什么事情都解决了。你说的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只要两个孩子高兴就好。唉,可谁能想到啥事都是前赶后错的往一块挤。你要是不在家也就罢了,可又偏偏的赶上打仗。你这一上前线,全家就乱了套,等着盼着你的音信。两个多月过去了,连一个字都没见到,你让我们怎么想?我背地里哭完了,劝桂枝,桂枝擦干了眼泪,来劝我。我们就这样相互欺骗着。把这生孩子的事就放到脑后了。再者说了,就是想上医院,谁能带着去?是我这一辈子也没出过屯子的女人?还是你爸爸?你妹妹也怀孕了,她也不能去。最关键的还是钱。唉,这都是谁也想到的事儿,知道这样,说什么也不能看着桂枝落个这样结果。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想也是白想。听妈的话,你要是这样闹腾,桂枝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
续弟听了妈妈的话再也不吱声了。续弟爸坐在八仙桌的另一端,低着头一个劲地抽烟。续弟妈左右看了看爷两个,为了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为了是续弟尽快的回到现实。灵激一动,开口对续弟爸说道:“抽,抽一天就知道抽,我看你抽死拉倒,你也不怕呛着孩子。到外屋把系在水缸里的那碗小米饭拿来。”续弟爸听后,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下,站起身来用脚抿了一下,去了外屋。一会的功夫,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进来,递给续弟妈。
续弟妈接过碗放在一边,两手颠了两下孩子,又把孩子托起来,用满是皱纹的脸蹭着孩子的脸蛋儿,说道:“大孙子该醒醒了,奶奶给你饭饭吃。”熟睡中的孩子,被这一折腾,撇着小嘴哭起来。续弟妈把孩子放在两腿间颠着,一只手用匙在碗里盛上一点小米饭,放到自己的嘴里,慢慢地咀嚼起来。感觉差不多少了,又将哭闹的孙子托起来,把咀嚼完的小米饭放在自己的舌尖上,送到孙子的嘴边。孩子好像闻到了香味,张开小嘴,把续弟妈放入嘴里的小米饭吃到肚子里。
续弟坐在那里,脑子里稀里糊涂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对妈妈的话也没有太在意,当他看到妈妈喂孩子全过程后,他惊呆了,僵硬的灵魂受到了极大的振颤。呼的一下站起来冲向妈妈。续弟妈感觉到了儿子的举动,抬起头来,直盯盯地看着他。当续弟和妈妈眼神相碰的时候,身子一下子被钉在半空中。由于惯性摇晃了两下重重的又坐回原来的位置上。他在妈妈的眼神里看到了无奈和无援的悲哀。
续弟这下子彻底的清醒过来,他感到了自己的责任和身上的担子。他却声声地问道:“妈,孩子就吃这个?”续弟妈看到了儿子的惊讶,也了解儿子现在的心情,但他没有急于回答,照样喂着孩子。
过了一会,感觉孩子吃饱了,把饭碗举起,示意续弟爸放回原处。续弟手疾眼快一下子接过妈妈手里的饭碗刚想起身,被续弟爸拦住了。他站起身来,对续弟说:“还是我去吧,你不知道怎么弄。”续弟手里的碗被爸把接了过去,胳膊依旧悬在半空,手还呈现那端碗的姿势。他感到自己像个傻子,不知如何是好。
续弟妈没有看儿子,一边悠着孩子一边对续弟说:“咱孩子,我找人给算了一卦,说他命硬,有她妈妈保着呢。刚生下来,不能吃东西,屯中有奶的孩子妈轮番地到咱家来,赶上的就给孩子吃一口。那些家里有牛有羊的人家也经常给送些奶来。待到大些,我就给他做鸡蛋糕,或喂些饭。这不,到晚上了,做鸡蛋糕麻烦,凉了那东西又发腥,孩子不爱吃,我就特意给他做点小米饭,怕坏了,就系在水缸里。这孩子没人惯他,省事着呢。”续弟妈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轻松地对儿子讲着孩子的事情。续弟将信将疑听着妈妈的话,说:“咋不给孩子买些奶粉,那样你们省事多了。”
续弟妈听着儿子的话,说:“咱这穷山沟到哪去买那些东西。再说,家里所有的钱都给桂枝办丧事用了,咱不能亏待了桂枝,更不能让外人笑话咱。为这,你爸爸还从外边借了不少钱。”
续弟听完妈妈的这番话,如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到家不到两个小时,又好像亲临了一场重大的战役,感触良多。战场上给人的感觉是单一的直白的,而此时此刻地张续弟心情是复杂的,就如一锅浆子在他的心间翻滚着。心里窝着的一团不知名状的东西,憋地他快要喘不过气来。用尽全身力气,刚把它顶到嗓子眼,又被可怜父母、儿子的哭闹给压了回去。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天还没有放亮的意思。孩子吃饱后在续弟妈怀里甜甜地睡了。只有煤油灯像个幽灵,欢快地在夜色里跳舞歌唱。
续弟爸忙活完外屋的活回到屋中,见娘两个相对无语,就对续弟说:“孩子,你也累了,到那屋歇息吧。”续弟听了爸爸的话,没有回答行或者不行,只是感觉爸爸的话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拉下地来。脚刚要迈出西屋,又回过头来,问道:“爸,桂枝埋哪了?”续弟爸回答说:“她是张家的媳妇,当然埋在张家的坟地里。”续弟“哦”了一声出了西屋。
六
张家沟昨晚闹鬼了。这是早起的人们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二叔,昨晚上你听到了吗?”
“嗯,听到了。”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下眼神,又不约而同、非常神秘的朝一个地方望去。
“二秃子,老婆昨天是不是回来了?瞧你这点出息,才回娘家两天就憋成这样。昨天是不是捣鼓一宿?”
“放你娘的狗屁,我老婆还在娘家呢。”
“你老婆没回来?哈哈,我知道了,是不是听别人家的墙根了?”
“我说你小子说话损不损,难怪你四十好几也讨不上媳妇。我看你活到八十,也只有听墙根的份了。”
说话人听二秃子接了他的老底,有些不大高兴,说:“你看,我看你脸色灰土土的,知道你昨晚没睡好觉,以为你老婆回来了,跟你开了句玩笑,你还当真了。”
二秃子也感觉自己的话有些重了,赶紧把话拉回来。伸出一只手把那个人拉到身边,左右看了看,神秘的对那个人说:
“昨晚上你没听到?”
“听到啥?”
“鬼哭呀”
“哈哈,那是风刮的树叶响,哪有什么鬼。我曾经半夜到坟地去过,寻思着能遇上个女鬼,也他妈的无往来人世一回。你说怎么着,连他娘的鬼影也没看到。还鬼呢。”
“你昨天肯定又灌猫尿了。懒得理你。”
一石激起千重浪。这“鬼”的哭声,比那开会的钟声还好使。天刚刚放亮,喜欢早起的和不喜欢早起的人们,都从被窝里爬出来,漫无目的的游荡在这不大的山村土路上。
男人们悠哉悠哉地寻找着说话的对象。而女人们就没那样轻松了,她们或是拎着一篮子刚从地里摘回的菜;或者端着一盆该洗不该洗的衣服,三三两两地聚到张续弟家门前的小河旁。
往天大清早,这里没几个人的,更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洗衣服。至于说今天是咋回事,她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因此,也就见怪不怪了。
“二姑,这菜是新摘的吧。”
“老妹子你也来洗衣服了。”
“大姐,一会到你家,把你给我大姐夫做的鞋样子让我替一下。”
她们寒暄过后,不再做声,各自干着手里的活,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她们脑袋不时地回头张望着紧闭大门的张家小院;她们每个人的心里也都装着一个沉甸甸的疑惑。这疑惑就来自于这个小院。她们都想说,都想问,但就是谁也不开这个口。她们怕,怕昨天夜里从这个小院走出的“鬼魂”变成活人,怕自己说出的话,变成众目睽睽之下的“老婆舌”(是非话)。
沉默不能作为最终的结果,不是在沉默中灭亡,就是在沉默中爆发。
一个长着大嘴叉的女人,最终因不能再承受这样的痛苦,长出一口气后,神秘的对旁边洗衣服的人小声地说:“大妹子,昨天夜里你听到了啥?”本来是两个人间的耳语,可不知道这耳语是长了翅膀,还是大家的耳朵尖,异口同声地回道:“啥?”
其实,并不是“大嘴叉”女人说的话长了翅膀,更不是大家的耳朵尖,而是大家的眼睛好。她们不经意地干着手里地活,而眼睛却不时的前后左右寻找着,她们要在每个人微小的动作上,找到可说的话题。因此,当“大嘴叉”女人的嘴刚一动弹,还在不知道她说什么的情况下,便迫不及待问道:“啥?”
“大嘴叉”女人并没注意到这个“啥”是谁问的,顺口回答:
“鬼哭啊。”
“对,我听到了。”
“是,好悲呀”
于是,大家在他的带动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出了他们心中地疑惑。
“你说怪不怪,我怎么听着这个鬼的哭声像咱们屯的一个人呢?”
“像谁?”
这个女人用嘴向旁边的那个女人怒了努,说;
“你问小翠,她应该最清楚。”
“问我干啥,我又不是他老婆。”小翠说这话的时候,脸色突然地发生了变化,是恐惧?是伤心?还是庆幸?总而言之,她的心在往一起揪揪着。
“哎,不对呀,你们两个不是中学同学吗?你对他的声音应该最清楚。”
小翠听了这话,脸红了不再说话了。另一个女人接过话来说:
“唉,这人世间的事儿呀,说不清是好是坏,亏得当初续弟没看上咱小翠,要是……”这个女人说了一半,停住了嘴。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小翠,就没有接着说下去。另一个女人为了打圆场,赶紧叉开话题,说:
“这婚姻那,那是缘分。昨天夜里听续弟叫桂枝那悲惨的哭声,我这心里还真的不好受。”
“可不是咋的,桂枝可是好媳妇,为了张家的根,把自己的小命都豁出去了,你们谁能做到这一点?”
“桂枝这孩子命也够苦的了,一天好日子也没享受到,就这样走了。这都是命呀。”
“你说‘命’,我想起来了,桂枝她二姑就是难产死的,你说这是不是有联系?”
“我看那,这说不定有点联系,要不桂枝家怎么没闹腾呢。”
“你们说地也不全对,那天我在场,桂枝主要是流血太多,就是想保大人也晚了,要是离医院近,当时补血还来得及。”
“这读几天书的人说起话就是不一样,这是你们老师教你的?”
大家听了这话都笑了,那个女人也不示弱,接着说:
“你们呀和桂枝一样,就知道一天的瞎忙,公社组织的妇幼保健知识讲座,我让桂枝去,她说家里有活;怀孕了我让她到医院检查,她说:这有什么,她身体好,有挺头。我的话你们爱信不信,反正都是医生讲的。”她说完这话,大家都不做声了。“大嘴叉”女人看大家都不做声了,又开口说道:
“不过呢,续弟他们家对桂枝也够意思,你看给桂枝出殡的那个排场,我要是死的那一天,能有一口那样厚木棺材就知足了。”
“听说,续弟家为发送桂枝还借了不少钱?”
“可不是咋的,从我家还拿了好几百块呢,我看那这回算泡汤了。媳妇没了,儿子也没了。老两口子带着一个没爹没妈的孙子,这钱你说可咋要?”
“说起来,续弟爸妈也真够可怜的,白发送黑发人,唉……”
“你说这世上真有迷信这一说?都说恶有恶报,可这老张家的人人品多好呀,可这好人咋就没有好报呢?儿子在前线打仗死了,媳妇又在家难产死了,真是祸不单行。”
“对了,我咋就不明白,仗都已经结束好长时间了,你说续弟这鬼魂咋才来?”
“听老人说:这人死在外面,鬼魂是找不到家的,为什么有孤魂野鬼的说法。要想回家,就得由个个驿站的小鬼领着,一个驿站一个驿站的接送才能到家看看。你说从打仗那地方到咱们这里要走多远的路呀。我看那,这还是快的呢。”
“哦,”
“别说了,够吓人的,晚上我又该不敢出门了。”
这时,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年龄大的女人,放下手里地活,开口说道:
“你们这些人那,长着破×嘴,瞎咧咧啥。你们咋知道续弟死了?你们咋知道那鬼魂是续弟?说的跟真的似的。”
大家没准备她会说出这些话,一时哑口无言,愣在那里。一些人想辩驳,确拿不出事实。而另一些人却感叹到:姜还是老的辣。她既得到了想知道的东西,又逃出了是非圈儿。这咸盐没白吃。
七
说来也巧,大家正在尴尬的同时,挨着续弟家王二丫家大门慢慢地开了,先是男人的脑袋探出门缝左右地看了看,而后门又慢慢的大开,走出了她的女人。女人怀里抱着盆,一杆箭似的向人群跑来。本来不过三五十米的路程,待到她跑到这里的时候已是气喘吁吁,抱着盆蹲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二丫,咋的了?看把你吓的这个样子。”大家问道。
“鬼……鬼……你们不知道?”二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嗯,我们也在这里说这事呢,你都听到啥了?先喘口气,慢慢地说。”
河边地潮湿,二丫把盆翻过来扣在地上,把要洗的衣服垫在上面,一屁股坐下,喘了几口气,咽了咽干渴的嘴,说道:
“昨天半夜的时候,就听隔壁续弟家的狗叫了几声,而后是开门声,然后是轻微的走道声,再就是关门声,再以后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当时并没在意,就睡觉了。昨天可能吃咸了,晚上多喝了点水,大约在零晨三、四点钟的时候,我起夜撒尿,就听着续弟家的院子里有声响,我就多留了个心眼儿,拎着裤子,扒着屋门缝向外张望。你们说怎么着,没把我吓死。我的头发当时就立了起来,转头就往屋里跑。到屋的时候,好悬没背过气去。”
大家感觉二丫说话有些罗嗦,着急的问道:“你快说,你看到啥了。”
二丫说到这,咽了口唾沫:“不是我不愿意说,一想起来我就害怕。”
说着不自觉地抓住了一个人的手继续说:“我平时认为我的胆子就够大的了,这会我才知道,那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是鬼。”
人们听到这里更加着急:“我说二丫,你想把我们急出‘火愣症’咋的。”
那个握着二丫手的女人说:“你们别着急,看来二丫是被吓坏了,这手现在还跟死人手似的。让她慢慢地缓一缓。”
二丫听了这话,非常感激,紧紧地攥了一下这个女人的手,又接着说:“当时我听续弟家院子里有喳喳的走道声,然后就是轻轻的关门声。我正在那里聚精会神地听着,忽然,一道光亮慢慢的亮起来,我以为我看花眼了,揉了揉眼睛,等我再一看,你们说咋的了?我地妈呀!一个人站在院子外面。你说那人有多高?我们家前面是咱们村长家的房子,你说那房子高不高,可房檐只到那个人的腰部。那个人还晃晃悠悠时有时无的。我被吓跑回屋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了。孩子她爸看我吓成的这个样子,就着急地问我咋的了,我只能告诉他鬼、鬼。孩子她爸胆子大,听我说鬼、鬼,当时就跳下地,抄起门后的铁锹,就出了屋子。还没有放屁的工夫大,就听铁锹咣当一声扔在地下,他也跑回了屋子。跟我说:赶快吐几口唾沫,这个晦气。我被吓的还没缓过气来,口干舌燥的那有唾沫,作弊成样的吐了几口后,问他:你看到了啥?他说:我到外屋的时候,那鬼已经动身了,这一晃荡就走出好远,咱们走一步,他能走出一百步。”
大家听到这又问道:“他长的什么样?穿的什么衣服?”
二丫回答说:“看你们问的话,鬼影、鬼影,只看到他的影子晃动,没看到他的真身,人是看不到鬼的真身的。”
“那后来呢?”不知谁又问道。
“后来我们就再也不敢睡觉了,听着隔壁续弟家的动静。说来也怪,这续弟家昨天还特别的清净。往天夜里孩子要哭几次,可不知道咋的,昨天后半夜孩子就哭两回。我们听了半天没动静,也被折腾的困了,刚想睡觉,这坟地的方向就响起了鬼哭的声音。赶上昨天夜里风也大,刮的东西乱响,也听不清个各式来。隐隐约约地听到鬼哭的声音里面夹杂着桂枝、桂枝的叫声。我跟孩子爸说,这一定是续弟的鬼魂回来了,看看孩子、看看父母就到坟地看桂枝了。要不续弟家今天怎么这样静呢?”
大家在这里聚精会神地听着二丫讲鬼的故事,心悸的快要紧成一个死肉疙瘩了。突然,张续弟家的大门咣当一声被打开,张续弟爸疯疯癫癫的从院子里面跑出来。趿拉着鞋,敞着怀,一边跑一边系着裤子,嘴里不停地哭喊着:“儿呀,儿呀,你在哪里……”随后不大的功夫,续弟妈抱着孙子,也是一边跑一边哭喊着:“儿呀,我的苦命儿呀!”
由于大家细心听二丫说话,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其它事情,续弟家开大门的响声,把大家吓了一跳。当看清是续弟家大门的时候,一些胆小的女人当时就吓坐在地上。她们目瞪口呆,傻傻地看着续弟爸妈抱着孙子跑出了院子。
当大家缓过神来的时候,闹鬼的事情已经既成事实。于是,年龄大的女人开口说话了:“我们不能看着续弟家不管,胆子大的跟我追续弟爸妈去,剩下的人,赶紧回家通知男人,让他们赶快来。家里有桃树枝的插在门的两旁,桃木避邪。”大家听后一哄而散。二丫衣服也没洗上,盆和衣服就放在原处,又一杆箭的速度跑回自家小院。
八
昨天后半夜,当续弟从西屋出来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来到东屋,合衣躺在炕上回想着发生在他周围一系列事情。
张续弟无法入睡,桂枝的形象老在他的眼前晃悠,而且,越发的清晰。他呼地从炕上坐起来,恶狠狠地对自己说到:都说世上有鬼,我就不信那个邪,我现在就到桂枝坟地去,桂枝如果在天有灵,真能变成怨鬼,那是我张续弟的福分。
张续弟跳下炕来,脱去那身洗得的干干净净的军装,仔细的叠好,找出所有的军功章,一枚枚仔细地别在军装上面。而后,在背包里找出给桂枝买的雪花膏,一并装在挎包里。找出马灯,取过一把铁锹,轻轻的走出小院。
来到院外,张续弟轻轻的关上院门,抬眼看了看漆黑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风儿发出凄凉的鸣叫。张续弟辨别自家坟地的方向后,弯腰点着了马灯。马灯的光亮像个幽灵一点一点地开始变亮,慢慢的鲜活。
张续弟右手拎着马灯,向西南坟地的方向走去。
马灯的光亮,将张续弟那颗悲哀、思念、痛楚的心灵无限地放大,晃晃悠悠的投射在房子的墙壁上。
此时,张续弟的思想逐步地逃离他心灵,驾驭在马灯的光影上,寻找着桂枝的阴魂。
张续弟,一个失去灵魂的躯壳,在马灯的引领下,飞快地向桂枝的墓地走去。
天黑的更加厉害了,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村里人通常把这个时候称作“鬼吃牙”。看来,鬼魂都困了,万籁寂静,只有风儿发出悲哀的鸣响。马灯在风的吹拂下,时明时暗,晃晃悠悠向鬼魂发出信号。
张续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来到桂枝的坟前。也许很快,就在瞬间;也续很慢,走过了他一生最艰难的路程。
青石墓碑在马灯的映照下发出阴冷的色彩。新漆的黑色文字,一闪一闪地发出光亮。张续弟俯下身来,用手轻轻的抚摸着冰冷的墓碑,食指按照碑文的沟槽轻轻的滑动。那轻柔的触摸,恰如在摘除挂着弦的地雷引线。
“桂枝,我是续弟。你一个人在这害怕吗?冷吗?我来陪陪你。”
说着,续弟从背包里取出临来时叠好的军装,放在石碑的旁边,而后将雪花膏的瓶盖轻轻地旋开也放在石碑的旁边。
“桂枝,你不是最喜欢看我穿军装的样子吗?今天我把它带来了,放在你的身边让它永远陪伴你。还有,你最喜欢的,但没舍得买的雪花膏,我也给你买回来了。你看到了吗?你闻到了吗?你不说要抹遍全身,让我神魂颠倒吗?桂枝,你说话呀,这可是你唯一开口向我要的东西。怎么你忘了吗?上次回家,我们到城里买结婚的东西,你站在化妆品柜台前看了半天,当我赶过去的时候,你又赶紧拉我走开。在回家的路上,在穿越青稞地的时候,你突然抱住我,对我说:那种雪花膏的味道太好闻了,你怕我闻了受不了,所以才拉我走开了。你还说:等我们有钱了,你也要我给你买一瓶,你要抹遍全身,让我神魂颠倒,让我好好地享受。桂枝,我回来了,你怎么不理我了,你说话不算数吗?”
续弟说这番话的时候,身子情不自禁地将石碑紧紧的抱住,脸贴在石碑上,泪水不禁地流出来。
“桂枝,不要怨我,虽说我是有血有肉的七尺男儿,可我也是个军人那。在战场上,当我手捧着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地雷,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当我窝在能印出水来的猫耳洞里,子弹在我头顶上飞过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桂枝,我想你呀。虽说我们结婚将近两年了,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两个月呀……”
续弟抱着石碑诉说着心里话。风吹动着树枝和杂草,发出胡琴般的声响,使一个刚强的汉子慢慢的软下来,紧抱着石碑的双手也滑落了,身子压在松软的草地上,他感到舒服极了。
张续弟囫囵中感到桂枝就坐在他的身边,她轻轻的搬起续弟的头,怕惊醒他,身子向前移了一下,把续弟的头放在她的大腿上,柔软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续弟的头发,痴痴地看着续弟……
续弟并没有睡实,只是太累了,他无力睁开眼睛看着媳妇,他更无力抬起手臂握着妻子的手。他只能用鼻息嗅着妻子身上的味道,这对于这个几经生死关的军人来讲足够了。续弟深深的吸进,又长长的吐出,肺部残存的战火硝烟,随着呼吸,逐步地逃离他的身体。和平真好,倒在女人身上睡觉真好。
桂枝慢慢地脱去自己身上的衣服,拧开雪花膏瓶盖,往自己的身上涂抹着令续弟亢奋的雪花膏。续弟忽然想到了桂枝对他的承诺,看来让续弟神魂颠倒的时刻就要到来……
续弟本想养精蓄锐等待那个时刻,突然一只公鸡飞到他的面前,昂着头啼起鸣来。续弟听到公鸡啼鸣,呼地坐起来,拨浪一下脑袋,看了看四周,天已经开始放亮,村子里的公鸡已经开始啼鸣报晓了。
续弟沉了片刻,激灵打了个冷颤,刚才我是在梦中还是真的遇到桂枝的鬼魂了?公鸡啼鸣鬼魂散去,不管它是什么,我要我的桂枝,我不能让她走。
“桂枝……桂枝……”山谷回荡着续弟的呼唤,桂枝并没有回应,只有风吹动树枝的声音,为续弟伴着哀鸣。
张续弟彻底的失落了。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魂,刚才只不过是梦境而已。桂枝走了,桂枝已经永远离开他了。张续弟想到这,两腿一软跪在桂枝的坟前。
九
续弟爸妈来到坟地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昨夜因续弟的到来,二位老人悬着的心彻底的落了地,再加上和续弟说话耽误了睡眠,所以,后半夜睡得很沉。孙子吃饱后也没有再折腾他们。因此,东屋的动静他们根本就没有听到。要不是阳光刺痛了他们的眼睛,还许在梦中。
续弟爸睁开眼睛看了看天,感觉时候不着了,披着衣服到外屋撒了泡尿,本想回屋穿衣服,可这腿却不听他的使唤,不自觉的推开东屋的门。当他迈步进了屋子,眼前的一切使他惊呆了。续弟根本就没有睡觉的痕迹,炕上摆放着他从部队带回来的东西,杂乱无序。他感到不妙,赶紧回到西屋,将续弟妈叫醒:
“孩子妈,别睡了,出事了。”
“出事了?”
这些日子来,续弟妈就怕听到这三个字。一个一辈子没出过屯子的女人,在这短短的个把月时间里,接二连三的发生别人几辈子都难以遇到的事情,她实在承受不住了。
“孩子妈,是出事了,续弟不见了。”
“什么?”
续弟妈听了这话,腾地坐起来,鞋也没穿来到东屋。看到屋中景象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一下子瘫坐在地下,叨了一口气便大哭起来。
“我苦命的儿呀,你可不能想不开,你要是想不开让我可咋办呢。”
续弟妈这一哭,把糊涂中的续弟爸哭清醒了。他呼地转身,抓起西屋的衣服,一边穿一边冲出院子……
当他风风火火来到桂枝坟地的时候,老远就看到桂枝坟的石碑旁跪着一个人,他这才放下心来。身子也不由自主的瘫坐在地上,一边擦着泪,一边喊着续弟的名字。
当众乡亲赶到,掺着续弟爸来到续弟跟前的时候,续弟没有说话,干裂的嘴唇甭着皮,紧紧地闭着,两腮的肌肉不停的抽搐,宛如一块石碑立在桂枝的坟旁。
男人们架着续弟,把他放到一个人的背上,急匆匆地向屯中走去。
2004年4月17日凌晨1点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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