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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nhao99
笔名:烹诗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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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烹玩泥

 

烹诗者,土财主也。 家有两亩高粱地,每天土里刨食,又号称玩泥巴的人。虽说土得能掉渣,却起了个好名字——烹诗下酒。 老烹有点傻,都说傻子过年看邻居,可老烹只看自家的高粱地,邻家地里种什么老烹从来不过问,看来老烹是傻透腔了。不过世间的事物总是难以让人琢磨,傻人有傻福,一年到头,老烹还有几百斤红高粱的赚项。每当老烹坐在地头,望着绿油油的庄稼倒也心满意足起来…… ——烹诗自嘲

文章

『小说故事』泪洒归途

    一
    张强看过弟弟来信后,泪流满面,将信轻轻揣入怀中。
    指导员知道此事后,把张强叫到连部。
    “报告!”
    “进来。”
    张强以标准的军人姿势站在指导员面前。
    连长指着旁边的凳子对张强说:“请坐。”
    张强迅速地坐在凳子上,等待指导员发话。
    “张强,你已是三年的老兵了,部队的纪律你应该了解。我们是导弹部队,是一个很重要的兵种。我作为指导员,应该掌握每个士兵的情况及他们的思想动态,你说对吗?”
    张强听了指导员的话,迅速站起身,回答道:“指导员我明白,有什么事情请直说,我保证如实回答。”
    指导员伸出手做了个向下压的动作,示意张强坐下,然后对张强说:“你弟弟昨天来了一封信,据同志们反映,说你看信后哭了,家中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有,家中一切安好。我弟弟因得到部队同志们的资助,已顺利进人大学读书。”
    “张强,你应该知道我们这个部队的特殊性。我想看看你那封家书。”
    “这……”张强听了指导员的话,有些迟疑。
    “张强,我以组织的身份检查你的家书,可以吗?”
    张强又是一个立正,满脸通红地说:“坚决服从命令!”说着从内衣里掏出了那封带着体温的家书。
    指导员迅速地打开,只见信中写道——
    哥哥:
    有一件事情妈妈始终没让我告诉你,一年前,爸爸因开山放炮,被石头砸死了。这个噩耗本该让你知道,可妈妈说,你是有组织的人,身不由己,不能让你分心,等你复员回家的时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可根据咱们家目前的特殊情况,我又不得不写信提前告诉你。
    快过年了,我本打算寒假回家,可是,哥哥,你知道我们家的经济情况,我这次上大学,因有你们部队同志们的资助,才能如我心愿。我现在是半工半读,利用休息日挣些钱来补给生活费用,回家的路费根本就无着落,因此,也就不能回家过年了。可妈妈怎么办?一个孤苦伶仃,体弱多病的老人,大年三十,独守着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房子过年吗?
    你当兵已满三年了,是不是该有探亲假了?部队对我们家有恩,我想你也不好开这个口,可……
    指导员看到这里,将信轻轻放下,深深地看了一眼张强,说:“张强,你不该呀,老人家为了部队已经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我们决不能看着老人家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家过年。你先回去做好回家探亲的准备,一切事情有我们呢。”
    张强听了指导员的话,眼泪围着眼圈转,说:“指导员,可我们年后的红蓝军对抗战怎么办?我可是主力阵容的成员之一呀。”
    指导员说:“这是组织上的事情,我们会考虑各方面因素的。”
    张强听了指导员的话,迅速地又是一个立正:“坚决服从命令。”
    二
    当张强踏上回家的火车,归心似箭的感觉便油然而生。两眼望着窗外,美丽的风景无力扣动他那颗思念的心,家乡、亲人的影子慢慢地在车窗上映现出来,犹如连绵不断的电影画面。
    三年,仅仅是三年的时间,一个慈祥可亲的父亲,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悄悄地走了。一个脸朝黄土背朝天,对生活从来没有任何奢望,一生中最大愿望就是能吃饱每顿饭的老实巴交农民,厄运怎么就偏偏落到他的头上?
    张强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想到这里眼泪不禁地又流下来,这是他自打知道父亲噩耗后第三次流泪。
    在接到弟弟来信的那个夜晚,在那个无星无月,北风号叫,大雪纷飞的夜晚,张强双膝跪在雪地里,面向着家乡的方向,呼了三声“爸爸”,然后迅速地将毛巾塞进嘴里,任凭大雪如刀子一样扑打在他的脸上。
    雪混杂着他的泪水润湿了他膝下的土地,但他没有哭出声音来,只是龊碎了口中的毛巾。
    当巡逻的士兵将他搀扶起来的时候,父亲刚毅慈祥的面容,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显现出来……
    “小伙子怎么了?没什么事吧。”
    “没,没有,挺好的。”对面老妈妈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张强下意识地回答着。
    “想家了?不要心急,一会就到了。”
    “知道了,谢谢您。”
    张强望着对面微笑着的老妈妈,心里一悸,妈妈现在干什么呢?她一定会坐在冰凉的炕上,无望地独守着空房……
    想到这里,张强不自觉地欠了一下身子,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前面……
    三
    火车终于在家乡的车站停了下来。张强着急地走下车厢。
    今天是二十三小年,天阴沉沉的,虽说才下午四点多,可商家店铺不得已点起了灯。漂亮的霓虹灯,闪烁在那阴郁的天色里,给小年增加了喜庆的气氛。
    张强站在站前广场,望着三年来家乡发生的巨大变化,一种时光催人老的感叹,不知不觉地从心底里滋生出来。看来,此时的张强,还没有溶进这年的气氛。
    张强家在偏僻的农村,是一个连汽车都不通的小山村。如果步行的话,还需要走几个小时的山路,估计到家得半夜。但一想到母亲那黯淡无神的目光,张强的腿上就好像被装上了引擎,不容他再继续迟疑了。
    张强一路小跑走进站前一家大商场。来到糕点柜台前,望着琳琅满目的糕点,他不知如何是好。
    “同志,你买什么,我来帮你选。”售货员小姐温和的话语打乱了张强的视线。
    “我……”张强听了售货员小姐问话,一时语塞起来。是的,该买什么呢?张强为难起来。
    他清楚自己兜里有多少钱。他要精打细算花掉这为数不多的钱。
    张强是个普通战士,每个月的津贴费对于这个农村长大的战士应该是绰绰有余。可是,弟弟读大学,家里又不能贴补他,张强只得从每个月的津贴费里划掉很大的一部分寄给弟弟。这样一来,张强兜里的钱总是捉襟见肘。临回家的时候,本想借一点钱,可是,转念一想,今年自己服役期已满,如果回家之前还不上人家怎么办?最后,只好打消了借钱的念头。他想,车票是部队上给买,无非就是路上花些钱吃饭,足够了。可万没想到,临上车的时候,指导员将一百元钱塞到他的手里,说:“这一百元钱,路上给你妈妈买些东西。也算部队对你妈妈的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张强没有推迟,也没有说什么,辛酸的眼泪差点流出眼眶,不得已,扭过头,伸出手臂对指导员挥了挥。
    “同志,你到底想买什么?我可以帮你挑选吗?”同样的话语,可在售货员小姐说话语气中明显地失去了刚才那份温和,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售货员小姐的话,再次打断了张强的思绪。
    “我,我……”张强在售货员小姐地追问下,脸突地红了。无奈中,张强突然地想到了“蛋糕”。对,就买蛋糕,这可以说是妈妈几十年的夙愿。
    记得小时候,妈妈带他到村南头刘二奶家串门。刘二奶的大儿子,在部队当兵,是个军官。探家的时候,给刘二奶奶买了蛋糕,因张强是孩子,刘二奶就给了他一块。回到家,妈妈蹲下来,将张强那还残留着蛋糕香气的小手,放到她的鼻子下面闻了闻,说:“儿子,蛋糕好吃吗?甜不甜,香不香?等你长大挣钱了,也给妈妈买蛋糕吃。”纯朴的母亲在以她特有的方式教育着儿子,同时,在张强幼小的心理,也埋下了长大要给妈妈买蛋糕吃的念头。
    “有蛋糕吗?”张强胆怯地问道。
    “有,五元钱一斤。”售货员小姐似乎从张强涨红的脸上和那胆怯的话语中,读懂了张强,愧疚使她在说话语调上比刚才更加的温和了许多。
    “我买二斤。”张强对售货员小姐说。
    售货员小姐迅速地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找到了蛋糕货位。
    当张强拿起蛋糕的时候,售货员小姐向他微笑了一下。
    张强付了钱,却没敢看售货员小姐那微笑的面庞,转身离去了。
    张强随后又买了两瓶罐头,放入挎包。转身刚想离去,他突然地想到,给爸爸买些什么?虽说他不在了,但做儿子的孝心不能消失。
    他想,爸爸一生最大的嗜好就是抽几口烟。高兴的时候,从他嘴里吐出的烟雾是欢畅的,龙腾虎跃般在屋子上空飘荡。沉闷的时候,烟雾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厚厚的乌云,停滞在屋子中,压得全家人都喘不过起来。
    爸爸爱抽烟,但一生只抽自家地里种的旱烟。记得爸爸那年参加县里的劳模大会,一个官位很大的领导,会后和他们座谈的时候,递给爸爸一颗烟,是烟上带有金黄色过滤嘴的那种烟。爸爸抽了一半,趁人不注意,掐灭了以后放到兜里。回到家,找那些识字的人问这是什么牌子的烟,当人们告诉他,这是市级领导抽的牡丹牌香烟的时候,爸爸的脸涨红了。于是,在以后的许多年里,爸爸都把这件事当作他人生最辉煌的历史,向那些不知道的人们讲述着。
    对,给爸爸买一盒他一生都为之骄傲的牡丹牌烟,放到他的坟前。想到这里,张强的心又如刀绞般的难受。
    买了烟,放到衣服的兜里,张强走出了商场。
    四
    当他从商场里出来的时候,天色更加黯淡。寒风刺骨,他不禁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把身子向回扭了一下。
    张强走下台阶,迎着北风,怀里抱着沉甸甸的蛋糕和罐头,向回家的方向走去。几天来,阴郁的心情开始放亮了。
    一个小时后,雪开始渐渐地大起来。如棉花般大小的雪花,扑打在张强的脸上,溶化后,混着汗水流淌下来。脚下是坑洼不平的乡间小路,经过雪的铺垫更是让人步履维艰。
    “驾、驾……”一声清脆的鞭响,夹杂着马的嘶鸣由远而近飞奔过来。张强下意识地站住,闪在一边,回头看着向他跑来的那挂马车。
    看到马车张强心里高兴了,将怀里面的东西交到一只手,另一只手腾空出来,示意停车。在张强挥手的同时,马车也来到张强跟前。
    车把式一声“吁”马车离张强五六米远处站停下来。马仰着脖子呼呼地喘着粗气,随即,车把式也从车上跳下来,弯着腰手搭着凉棚,打量站在车前面的张强,说:“我说你是谁家的?带着肚子,大雪咆天的走夜路,你家的人都干什么去了?”
    张强听了车把式的话,笑了,说:“大爷你看错人了,我是个男人,不是个孕妇,呵呵。”
    车把式听了张强的话,知道认错了人,笑了,说:“唉,人老了,这眼睛也不好使了。不过,你怀里抱着什么,老远看着真是吓人。”
    其实,车把式说的一点也不错,张强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子,大衣里面又裹着给母亲买的东西,在这昏暗的夜色里,离远看还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孕妇。
    张强赶紧解释说:“大爷,这不怨您,也怪这天太冷,我怕东西冻了,所以就裹在怀里。我是张家沟的,爸爸叫张二柱,我在部队当兵,回家探亲,您能不能捎我一段路?”
    车把式听了张强的话,刚才说话那响亮的声音没有了,先“哦”了两声,然后说:“上车吧,我是刘家屯的,和你们村相邻。”
    说着自己先跳上了车,松了车闸,回头看了一眼张强,说:“坐稳了,驾——”车把式扬起手中的鞭子,在空中打了个响,马车又奔跑在夜色里。
    雪,依旧下着。张强怀里抱着东西,随着马车颠簸而左右摇晃。张强坐在马车上,几次想找话题和车把式说话,可看到车把式认真严肃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车把式坐在车前边,不时地挥动鞭子,有一声无一声地吆喝着牲口。自打他知道这个搭车的军人,就是邻村张二柱儿子的时候,浑身就开始不自在,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他这挂车一年有多半时间到采石场拉石头,因此和张二柱慢慢也就认识了,张二柱也时不时地搭他的车回家,两个人的性格相投,说话也合得来。因此,车把式对张家的事情可以说了如指掌。
    车把式清楚地记得,是他含着眼泪,用这挂车将张二柱零散的、血肉模糊的尸体,用破棉被裹着送到他家的。
    他那身体虚弱的老伴,见到此情此景当时就哭昏过去了。等她清醒过来,村支书问她,是不是叫当兵的大儿子回来料理丧事。听了支书的话,她流着眼泪,不假思索地说,儿子现在是公家的人,部队供他吃供他穿,现在正是给部队效力的时候,他回来,人也是死了,还是等他服役期满再告诉他吧。听了她这一番话,在场所有人都流泪了。
    车把式回想当初的事情,就像发生在昨天。他不敢回头看张二柱的儿子,更不敢与他说话搭讪,怕自己说走了嘴。
    天越来越黑,雪越下越大,马车走了一段路后,张强感觉肚子里面咕噜噜地叫唤,这才感觉有些饿了。怀里的蛋糕,经过身体加温后,香气顺着衣领的缝隙飘进了鼻子。他本该下车就吃点饭,由于回家心切,也就忘了这一搭子事了。
    “大爷,还有多长时间能到我们村口?”张强在饥饿、寒冷中顺口问道。
    车把式对张强的问话好像一点准备都没有,迟疑了一下说:“哦,哦,快了,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吧。”
    “大爷,我看这条路比以前好多了,是不是修过了?”张强继续问。
    “是的,去年修好的。”车把式回答。
    “我说的呢,我临当兵走的时候,这条路还不通马车呢。现在这条路宽多了,也平坦了许多。”
    “那是,要想富先修路,这回咱们山里的好东西都能运出去了。这不快过年了,我把家里面的冻秋梨,送到城里的集市,还真卖了个好价钱。要是没有这条路,只能等到开春烂了扔了。”
    “原先我们穷,别人说我们懒,他们是不知道我们的实际情况。没有路,不懒能做什么?出了家门就是山,你想跑也跑不起来呀。这回好了,我们就可以甩开膀子干了。我想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奔小康了。”
    “呵呵,小伙子,你这话我愿意听,这才一年多的时间,我那大儿子就娶上媳妇了。房子也翻新了,要是没有党的好政策,没有这条路,我想也不敢想啊。不瞒你说,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要抱孙子了。”
    车把式越说越高兴,刚才的戒备心理早就忘到脑后了。张强那悲痛、寒冷、饥饿的感觉也被车把式一番兴奋的谈话淡化了许多。张强真的感到了家乡发生的巨大的变化。三年,仅仅三年的时间,日子就好像插上了翅膀……
    二人越说越高兴,洪亮的嗓音和着爽朗的笑声,在天地间回响着……
    五
    当马车行至一个拐弯处的时候,车把式的笑声突然停滞了,随手挥起手中的鞭子,顺势打了三声响鞭,三匹马也像受过训练一样停了下来。这一系列的变化都发生在一瞬间,闹得张强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由于停车的惯性,张强双手又抱着怀里的东西,身体一下子失去重心,差点没趴在车上。当他醒过神来,想知道究竟的时候,车把式已经跳下车。
    只见他站在路中,仰面朝天,说了一句话,倒使张强害怕起来:“老哥,你还好吗?兄弟向你问安了!”
    “大叔,你怎么了?”
    张强的问话,也把车把式吓了一跳,他如梦方醒,似乎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他愣了一下后,慢慢蹲下身子,双手抱着头,再也不言语了。
    张强把怀里的东西放到车上,也跳下车来,走到车把式身边,问道:“大叔你到底怎么了?我能帮你忙吗?”
    车把式听了张强的话,老泪纵横,说:“孩子,你可能还不知道,为了修这条路,一个人献出了生命,那个人就是你爸爸。你爸爸为了爆破这个狮子头,排除哑炮的时候被炸死了。我每次经过这里的时候,都要停车向你爸爸问声好,已经成一种习惯了。我本不该现在让你知道,怕你承受不了,可大叔我板不住哇……”
    张强听了车把式的话,转过身,看看路旁那如墙一样的峭壁,回身扶起蹲在地上的车把式,说:“大叔,你别难过,我爸爸的死讯我知道了,我还要谢谢你能经常想着我爸爸。”
    车把式听了张强的话,情绪好像平稳了些,站起身来,看了看面前的张强,说:“像,是我老哥的儿子。”随后,用双手拍掉张强肩上的雪,说,“去给你爸磕个头吧。”
    张强“嗯”了一声,回到车前取出蛋糕和罐头,来到峭壁下,将东西放下,顺手从怀中取出了香烟。车把式赶紧掏出火柴,点着后用双手捂着递到张强的面前。微弱的火光映着张强满脸的泪水和嘴唇上那抖动的香烟。
    点着后的香烟插在雪地里。
    张强郑重地脱下头上那带有军人徽章的帽子,轻轻放在一边,跪下来,虔诚地面对峭壁磕了三个响头,说:“爸爸,我回来了,您若在天有灵,睁开双眼看看您的儿子吧。”
    随后站起身来,双手触摸峭壁,将脸紧紧的贴在冰冷的峭壁之上。
    “爸、爸、爸……”张强喊了三声爸爸后,已是泣不成声,心中的话语顺着泪水流淌出来。
    “小伙子,时候不早了,该上路了。”
    张强听了车把式的话,把身体挪离峭壁,将剩下的那盒烟,用石头压着,心中默默地念叨:爸,你抽吧,这就是你为之自豪、没有舍得抽完的牡丹牌香烟,还有那您一生都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罐头和蛋糕。爸我不能多陪您了,家中还有病弱的母亲在等着我……
    张强一步一步后退,泪水再次蒙住了他的眼睛,父亲那刚毅、慈祥的面容,从他的心底里,象放映机一样投射到如画面的峭壁上,父亲那如刀刻般的面容,向他微笑……
    “小伙子,真的该上路了。你爸走了,人死是不能复生的,可你妈妈还在家中等你呢。”
    当车把式再次催他后,张强无奈地上了车,双眼依旧盯着那峭壁。
    马匹在车把式的一声吆喝下,飞快地离开了狮子头。
    “小伙子坐好了,今天我把你送到家。”
    张强听了车把式的话,没有说什么。将剩下的那瓶罐头和那包蛋糕,紧紧的裹在大衣里面。
    望着消失在他视线里的峭壁,张强的思绪又慢慢地回到现实。妈妈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又将承受了什么样的痛苦呢?
    马车载着一老一少,在风雪交加的夜里,颠簸地前行。车把式因刚才的失误,现在再也不敢说话了。只有马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叔,您不要太自责,其实这样很好,免得到家在我妈面前我挺不住。我现在只想知道我爸爸是怎么死的。您能告诉我吗?”
    车把式听了张强的话,感觉也在理。于是,长叹了一声,说:“唉,说来话长啊,我和你爸爸早就认识,他在采石场开山放炮,我拉石头,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你家的情况我都知道,这是你爸爸跟我聊天时候唠的。这次乡政府号召修路,每家摊派一点钱,国家拿一大部分钱,没有钱的可以以工相顶。你爸爸说,你们家里不是拿不出这一小部分钱,只是你们哥两个都大了,也该到娶媳妇的年龄了,再有你弟弟就要考学了。你爸说,他要是考上大学还得需要一笔钱。就这样,你爸爸跟村里说,炸掉狮子头的任务交给他,因为他懂得放炮技术。可谁能想到一个哑炮就送了你爸爸的命呢?”
    车把式说到这里,伤心的话哽咽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张强认真仔细听着车把式的每句话,生怕漏掉一个字。他要把车把式的话还原成活动的画面,让父亲的形象永远存活在他的心中。
    看到车把式伤心难受的样子,张强不忍再问什么,身子随着颠簸的马车慢慢的摇晃起来。在前后左右的摇摆中,张强感到舒服极了。
    此时的张强,因寒冷、饥饿再加上刚才过度悲伤,有些疲乏困倦了。混沌中,他感到雪突然停了,天边开始放亮了,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在天空,黄金般的色彩照的整个世界金灿灿的。爸爸、妈妈还有弟弟,站在家门口等待他的归来。妈妈笑了,弟弟笑了,只有爸爸还是那老样子,嘴里叼着卷烟,蹲在家门口……
    “小伙子,这样的天气你可千万不能睡觉,会冻死人的。”车把式说完,将马车的闸向后一拉,马车站住了。
    说话间,车把式赶紧回过身来,用双手摇晃张强。而此时的张强依旧在那金色的梦里游荡。他正接过父亲亲手端给他的那碗冒着热气,放着金色光芒的小米粥,激动地双手有些颤抖,内心里泛着怯意,因为,父亲一生都没给任何人盛过饭,“孩子,吃吧,吃吧。”
    车把式一边摇晃着张强,心里开始害怕起来,这孩子是不是快要冻死了?这可咋办好。他急中生智,摘掉张强的帽子,抡圆了手臂,对准张强的脸就是两个嘴巴子。这是民间的对待快要冻死人的一种做法。
    也不知道是这种方法在张强身上奏效了,还是张强根本就没有达到要被冻死的那个地步。张强一机灵,立刻清醒过来。由于车把式用力过猛,张强被打了个倒仰,抱着蛋糕和罐头的双手赶紧扶住车沿,蛋糕和罐头也顺势滚落到车上。车把式二话没说,赶紧扯开蛋糕,取出一块就塞进了张强的嘴里。饥饿寒冷中的张强不由分说,本能的狼吞虎咽地咀嚼起来。两块蛋糕下肚,张强就好像换了个人,感到浑身的骨头节都发出了“咔、咔”的响声。张强彻底清醒过来了。当车把式把第三块蛋糕送到张强嘴边的时候,张强紧闭牙关,顺手夺下车把式手里的蛋糕,放回原处。
    车把式从张强的眼睛和感觉张强手下的力量,读出了张强的内心想法,他要把蛋糕留给母亲。车把式流泪了,将帽子郑重地给张强戴上,然后拍了拍张强的肩膀,说:“小伙子,你不能再坐车了,先下车跑两步。”
    张强脱下军大衣,将东西裹在里面,下地后伸了伸腿脚,对车把式说:“大爷,我没事了,你赶车,我在地下跟你跑。”
    “好,你先跟我跑两步,跑出汗来再上车。”
    雪依旧在下着,两块蛋糕又使张强焕发了活力。双脚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就如同在父亲的胸膛上奔跑。他突然感到,父亲没有死,这崎岖的山路是父亲用生命筑就的,每个人致富后的笑脸上,都隐藏着父亲的笑容。
    爸爸,我回来了……

2004年3月3日初稿

- 作者: 烹诗下酒 2005年11月16日, 星期三 22:2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小说故事』桥,鹊桥乎
    黄坎子村村前那条“吃人”大河的河面上建造大桥后,就再也没有“吃”过人。
    黄侃子村,背靠青山,村前邻水。雨季未到之时,宽阔的河床被裸露出来,大河的概念就演变成弯弯曲曲的小溪。人们踏石而过,倒也不乏荡游田园的乐趣。而当雨季来临,宽阔的河床长满水后,那条卧在河道里的“青龙”就浮出水面,开口吃人了。
    因这条“青龙”的存在,黄侃子村祖祖辈辈,每年都有在此河中丧生的人。县政府为了解决黄侃子村民的疾苦,决定出资在河面上建造一座大桥。当村民得知这个消息后,无不奔走相告,也乐坏了傻子黄二丫。
    傻子黄二丫以前不是傻子,是一位非常俊俏的大姑娘。因为这条大河,黄二丫变成了傻子,从此,傻子黄二丫也就不到河边去了。
    然而,出乎了人们意料,建造大桥这件事却给傻子黄二丫促动不小。当初,有人告诉她说,咱村村前的那条河上要建造大桥时,傻子黄二丫先是一惊,而后撒腿就向河边跑。
    大桥建成后,傻子黄二丫更是一反常态:每天梳洗打扮,蓬乱的头发还系上了红头绳,衣服兜里还揣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每天手舞足蹈,喜笑颜开。
    大人们看着傻子黄二丫的样子无不摇头叹气,欲说又止。
    而那些不懂事的孩子,却在傻子黄二丫的身上找到了新乐趣。尾随在傻子黄二丫的屁股后头,嬉戏道:
    “傻子,你系了红头绳真象新娘子。”傻子黄二丫听后,脸一红,捡起地上的石头向孩子们掷去。
    “傻子,今天是七月七,你给忘记了吗?”傻子黄二丫听后一惊,而后又撒腿向河边跑去……
    傻子黄二丫每次跑过大桥,总是先整理一下头发,拽拽衣襟,双腿盘坐在桥头,再将兜里的红布顶在头上,静静地等待黑夜地降临。
    “闺女,回家吧,你就是坐到天亮也等不来你的柱子哥了,他死了,被大河‘吃掉了’。”傻子黄二丫的母亲流着泪说。
    傻子黄二丫似乎听明白了母亲的话,她想:今天一定不是七月七。
    傻子黄二丫的泪水从“红盖头”里流出来,滴落在衣襟上……

- 作者: 烹诗下酒 2005年11月16日, 星期三 22:14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散文随笔』小巷,我心中永远的恐惧
    童年生活中的一条小巷,像绳索缠绕在我的脖颈上,一直延伸到我这中年人的梦境中,成了我永远的恐惧。
    东北地区由于气候寒冷,阳光的照射就成了最好的取暖办法,因此,大多数民居的院墙都很低矮。少了江南深宅大院式的建筑,更少了青砖高墙夹出的幽深、狭窄的小巷。
    在我蒙童时期,头脑里没有小巷的概念,直到上学,课文中出现小巷一词,我才知道小巷就是胡同。
    离我们家不远的地方确有一条小巷,但我还是喜欢叫它胡同。那是两座房子夹出的一条不过二十米长的胡同,是穿行于前后街的一条便道。虽说是便道,但却很少有人从此经过,夜晚,就更无人敢问津这条胡同了。
    这是一条神秘、令人恐惧的胡同。
    当我懂事的那一天起,妈妈就告诉我,没事不要到那条胡同里玩。我不理解妈妈话语中的意思,于是,好奇心驱使我不止一次地光顾那条胡同口。
    那是一个不足两三米宽的胡同,里面杂草丛生,两家院墙挂着的黄泥大多已经脱落。由于潮湿,墙根处长满了厚厚的苔藓,足以说明好长时间没有修缮了。
    倘若风天,胡同里面便会传出“呜呜”的声音和随之飘过来的杂草发霉的味道。家禽散养的季节,你会经常看到它们们从胡同里跑出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逐它们。狗不经常进入这条胡同,大多数时间是蹲在胡同口向里张望。时而发出几声吼叫,那一定是临家的猫从墙洞里钻了出来……
    平日里很少有人从这里经过,除非有急事才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跑出这条胡同。大多数时间宁愿多走一段路,从另一条胡同绕行。在我的记忆里,这条胡同最热闹,穿行人数最多的当数前趟街的一位老人出殡的那次。当老人的晚辈们打着灵幡,扬撒冥钱从胡同里出来的刹那,那暗红色的棺材就像一股红风从胡同里刮了出来。抬棺材的壮小伙子,每个人的脸色被棺材映衬得煞白。而那些看热闹的人,随着棺材被“刮”出胡同时,脸上却因心情激动而泛出了红晕,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才有机会光顾这条胡同里的风景。他们更有死里逃生的兴奋感。
    我站在远处,看着棺材被抬了出胡同,不知怎么,竟把胡同、死人和鬼联系在一起。当我再看那口棺材时,感觉棺材头就是魔鬼张开的血盆大口……
    死人和胡同没有什么联系,而胡同和鬼不知什么时候却发生了必然的连带。据老人们讲,两座房子没有挨着盖的原因,是因为这条胡同原来是“鬼道”。于是,妈妈的忠告,便在这种说法中变得释然了。
    自此以后,我就再没有光顾过那条胡同口。大概是听鬼故事听多了的缘故。小伙伴们练胆量,选“孩子王”的活动我也从没参加过——我真的害怕独自一人从那条胡同里穿行。
    当胆大的伙伴们从那条胡同里跑进跑出的刹那,我又看到了张张饶幸和激动的面孔。不知何故,每个人跑出胡同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揉眼睛:是汗水流进眼睛里了吗?还是因紧闭着的双眼被阳光刺痛了?或许因为怒目圆睁时沙粒撞到了眼球上……总之,独自一人从胡同里经过的小伙伴,谁也没有为自己的这个动作作出过解释。他们对胡同里的风景更是闭口不谈,并故意做出一幅恐惧的表情。
    许多年以后,当我回忆童年往事的时候,对小伙伴们跑出胡同的表情只能一笑释之。世界上没有鬼,小胡同里也没有鬼,鬼在孩子们的心中:他们怕丢掉“孩子王”的宝座,才故弄玄虚罢了。
    虽说小胡同里没有鬼,但这条小胡同的的确确害死过两个人。
    那是在“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年代,因我儿时居住的那个地区人员复杂,历次政治运动都是前沿阵地,而那条暗藏魔鬼的胡同就更是重中之重了。我记得,当时凡是贫农成分的家庭,每家每天夜里轮流守候在胡同口,防止阶级敌人在此滋事作案。
    世间的事物就是这样令人捉摸不透:信什么有什么,抓什么来什么——阶级敌人也如同小胡同里的魔鬼,你不搭理它,它就风平浪静,当你弄个棒子站在胡同口时,他却莫名其妙地出现了。
    当时,阶级敌人抵抗政府的最普遍的表现形式就是书写反动标语。小胡同也的确出现过反动标语。由于阶级敌人狡猾多端,屡屡得手后并未漏出任何蛛丝马迹。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经过研究,制敌的方法由明哨改为暗哨。由于战术的改变,“阶级敌人”终于落入了法网。
    这个阶级敌人我是加了引号的。他虽然是地主的儿子,但却大字不识几个。他的地主成分,是他老子用一生积攒下的钱买来的。解放前夕,那些真正的地主得知形势将要发生变化后,就将所有的土地,以非常便宜的价格,卖给了这个似土地为命根子的人。而今天,这个没上过学,不识字的地主狗崽子,却荒唐地成了“反动标语”的书写着。据他后来交待说:因老母亲深夜病重,着急请郎中才走这条近路的……
    一切的辩白,相对那些急于交差的人来讲都是无济于事的。当他被挂着“反革命”的牌子到处游街示众时,他的母亲已命归黄泉、尸虫满身了。他悲愤地送走了母亲后,自己也含恨而死。就这样,小胡同里的一条反动标语夺走了娘俩个的生命。
    此事发生后,不但那些小孩子不敢从胡同经过,就连那些不怕鬼的大人也都绕道而行了。因为,一个更令人恐怖的传闻不胫而走:胡同里的“魔鬼”开始吃人了。
    明辨事理的人不敢愤怒,只能一笑了之。他们明白,这就是那些害死娘俩个的人,给死者的交待。
    没有人再走进那条胡同,魔鬼就饿死了,也就再没害过人。但这条胡同在我的记忆里却成了永久的恐惧。
    2005-7-25-11-59完稿

- 作者: 烹诗下酒 2005年11月16日, 星期三 22:00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小说故事』痛

    一
    张家沟闹鬼了,这事儿发生在张续弟到家的第二天早上。
    张续弟是某工兵团的一个连长。在这次中越自卫反击战中,他们连队被命名为英雄尖刀连的称号。张续弟也荣立了二等功。战斗一结束,张续弟和那些在战斗中幸存的战友,来到阵亡的烈士墓前,哀悼那些阵亡战友后,告假回家,看望刚刚出世不久的儿子。
    下了火车,张续弟以强行军的脚步,走完二十里的山路,半夜来到家门口的时候已是精疲力尽。
    大黄狗的叫声,惊醒了熟睡的婴儿。听到孩子的哭声张续弟又振作起来,兴奋的擂动铁一般的拳头,恨不得砸开自家的院门。
    “谁呀?”张续弟年迈的父亲颤抖的声音问道。
    “爸,是我。”
    “你是续弟?”
    “是我。”
    张续弟的父亲,听到是儿子回来了,脚步明显加快,迅速的打开院门,迎了上去。
    “儿呀,你可回来了。快让爸看看。”说着张续弟的父亲拉开架势,上下打量着从生死线上赶回来的儿子。
    当他确定儿子续弟完好无损的时候,那如铁钳子般的手才松开。而后,像张续弟的仆人一样,赶紧帮着卸下背在肩上的包裹,说:“赶紧回屋说话。”
    张续弟并没有等父亲,卸下肩上的包裹后,一路小跑进了屋。
    “桂枝,我们的儿子在哪?快让我看看。”
    屋门开了,暗淡的煤油灯,忽忽悠悠,像个幽灵在屋子里晃动,妈妈走出屋子。
    “儿呀,是你吗?”
    “妈,是我,这还有假吗?我儿子在哪?”张续弟说完,绕过妈妈就进了屋子。连鞋都没脱来到炕上,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刚想伸出大手摸摸孩子的小脸蛋儿,又怕自己的手太凉。于是,两只大手放在一起使劲搓了两下,自我感觉有些热度了,才轻轻的放到儿子的脸蛋上。小心的抚摸了两下后,抬起头来问站在地下的妈妈:“妈,桂枝呢?她干什么去了?”续弟妈听了儿子的问话,没有回答,依旧呆若木鸡般站在哪里,眼泪却止不住流出来。续弟感觉气氛不对,一下子跳下炕来,两手抓住妈妈的胳膊问:“妈,桂枝怎么了?她在哪?”续弟妈还是一句话也不说。续弟真的有些着急了,使劲地摇晃起妈妈来:“妈,你倒是说话呀,是不是那个小兔崽子夺走了桂枝?我知道桂枝绝不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人,一定是有人招惹她。”续弟妈听了这话,摇了摇头,眼泪流地更快了。
    孩子倒在炕上,经续弟这一闹腾,吓得又哭起来。续弟妈用衣袖擦了两下眼泪,脱了鞋赶紧的来到炕里,抱起哭闹的孙子。
    续弟妈这一上炕,把续弟撂在地下,续弟就好像无头的苍蝇,在地下打起转来。一边走一边说:“这是咋啦,问你们,你们还不说,这到底是咋回事呀。”
    这时续弟爸把续弟带来的东西放好后,又返回院子关了院门回到屋中。看了看续弟,对他低声吼道:“你咋越活越回旋了,没看看这都几点了,你不睡觉还不让别人睡觉吗?”续弟爸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震住了儿子。其实他心里何尝不痛呢,可他知道他是当家的,他要是垮了岂不是乱了阵脚。他错后进屋的原因,就是思琛怎么将桂枝的事情告诉儿子。
    续弟爸说完儿子,坐在地下八仙桌旁边的凳子上,卷上一颗旱烟,对站在地下的续弟说:“你先别着急,坐下来听我好好跟你说。”
    续弟听爸爸这么一说,坐在炕沿上呼呼地喘着粗气,闷不做声。
    续弟爸扔掉大半节烟头,咳嗽两声,镇定一下精神,说:“孩子,爸不知道怎么跟你讲这件事,但是,不管怎么样,事情都过去了。你呢,也不要太难过,一定要打起精神来。你要是垮了,这个家就全玩了。”
    续弟听了父亲的话,感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对爸爸说:“爸,你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你就明白地跟我说。我是从战场上回来的,死我都经历好多次了,还有什么挺不住的事?”
    续弟爸听儿子这么说,感觉有道理。于是透过昏暗的油灯,看了一眼炕里的续弟妈。续弟妈并没有抬头,她不想从自己的嘴里说出这件事情,她甚至不愿意通过自己的眼神流露出任何信息。因为她是女人,因为这件事情太残忍了。
    续弟爸感到无望,只好把目光拉回来,却又不知道该放在何处。他不敢看儿子,他感觉他的目光会像刀子,刺进儿子的心。
    续弟爸低着头,将那带有杀伤力的目光深深的扎进了土地,他感觉,那里才能容纳它的存在。于是,续弟爸用低缓的语调,向儿子讲述了发生在他们家,发生在桂枝及孙子身上的所有事情。

    二
    在续弟所在部队开进中越边境两个多月后的一个雨夜,就要临产的桂枝开始有些觉病。续弟爸连雨布都没来得急披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来到本屯王二婶家。她是本屯唯一的接生婆。续弟爸简单说明来意后,对王二婶说:“你自己先去吧,我还要到亲家那里告信去。”王二婶回道:“你去吧,儿子在前线打仗,家里没人手,你就不用客套了。我这就去。”续弟爸听了二婶的回话,招呼也没打,低着头又消失在雨夜里。
    当续弟爸坐着亲家套的马车,来到自家门口的时候,感到气氛有些不对。雨夜里,有两个人在门口张望,心神不定的样子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儿。
    马车停在家门口,续弟爸第一个跳下马车,紧接着,桂枝爸妈还有哥哥嫂子也都相继跳下车来。马车刚一停下,站在门口的那两个人赶紧跑过来,其中一个神色慌张地说道:“爸,不好了,我嫂子她……”
    说话人是续弟的妹妹,今年刚刚出嫁,夫家也是本屯的,因为嫂子要临产,哥哥又不在家,所以这几天就住在娘家,帮着家里干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没事的时候陪着嫂子说说话,自己也身怀有孕的人,从中也好学点知识。因嫂子难产,一些事情他妈无法做主,就和她二姨等在家门口,盼望爸爸赶紧回来。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她二姨拔了到一边。可能是力量大些,也可能是因为她也有了身孕,动作笨拙,一个趔趄好悬没摔倒。她二姨赶紧抢过话来,说:“来了,没什么,大家赶快进屋说话,你看这鬼天气。”续弟二姨一句话,把续弟妹没有说出的话,差了过去。
    下了马车的人,看着娘两个的表演,感觉事情可能有些不妙,加快脚步向屋子走去。
    续弟两口子住在西屋,父母住在东屋。桂枝妈和她嫂子直接进产房;桂枝爸和续弟爸及桂枝的哥哥进了东屋。
    西屋里除了桂枝撕心裂肺的叫唤声外,还有那些女眷们助威的吆喝声及出主意讲道理的说话声。简直乱作一团。
    东屋要比西屋静的很多,静得有些令人害怕。你甚至能听到他们吐出的烟雾,在空中相碰后的摩擦声来。
    东屋里人不多,只有续弟的妹夫,还有续弟的二姨父。他们闷不做声,一口一口的抽着旱烟。他们知道这些事情自己帮不上忙。只因是雨夜,怕自己的女人害怕,也只好跟来。
    续弟爸将桂枝爸和桂枝哥哥让到屋中。所有人只是相互寒暄了一下,就落坐下来,谁也没有说什么,静静的听着西屋的动静。只有那晃动的煤油灯光,像幽灵一般,预报着将要发生的可怕事情。
    第一个进东屋来的是续弟妈。她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两手都是血,活像个屠夫。她用胳膊肘将门帘撩开,先给续弟爸递了个眼神,然后说:“你出来一下。”续弟妈没有和桂枝爸打招呼。不知道是没看到,还是没想起来,或许是不知道怎么说。续递爸感觉事情不妙,抬起屁股拔腿出了东屋。
    他们来到屋外,站在房檐下,续弟妈说:“孩子他爸,你说这可咋整,桂枝是‘站马生’我看这架势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了。”
    续弟爸听后回答:“这是二婶说的?”
    “不是,但我感觉事情不妙。趁二婶还没有发话,我们得先做好准备,免得被动。”
    “别人家遇到这样的事情都是咋办的?”
    “那当然是保大人了,可我们家不同……”
    续弟爸没等续弟妈说完就抢过话来,说:“你们家不同?有什么不同?你们家是皇亲国戚?”续弟妈看着自己的男人,眼泪唰地流下来,说:“孩子他爸,我可不是那个意思,续弟可是我们老张家几代单传,续弟到前线打仗已经两个多月没消息了。你可要知道,咱儿子可是排地雷的呀……”话说到这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呜呜地哭泣起来。
    续弟爸听续弟妈这么一说,身子就是一晃,一只手赶紧的抓住门框,闭着眼睛稳定了片刻,猛地睁开眼睛,狠狠地说道:“孩子他妈你听着,就是我们老张家断子绝孙,也不能做那伤天害理的事情,你赶快回屋,告诉二婶,宁可把那个还没出世的小兔崽子,给我用剪子绞碎掏出来,也要保住桂枝的性命。”
    续弟妈本想让自己的男人给出个主意,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当时一口气没上来,身子一歪就要迭入雨中。续弟爸赶紧伸出手抓住就要跌倒的续弟妈,顺势把她拉入雨中,大拇指摁在续弟妈的人中穴位上,说:“你可不能这样,晚了可要出人命的。”续弟爸由于用力过猛,指甲已经陷入肉中,续弟妈当时就清醒过来,再加上冷雨临身,浑身一激灵,又回到这痛苦的现实中。一个弱小的女人再也隐受不住这残酷的现实,更无法向二婶传达自己男人的话。便在这无情、冰冷的雨夜号啕大哭起来。
    续弟妈这一哭,惊动了东西屋里所有的人。续弟妹夫和二姨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跑出东屋。

    三
    因为是夏天,屋子的窗户都开着,续弟爸妈的谈话,坐在炕上的桂枝爸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他却没有说什么,身子像被钉在炕上,纹丝不动,一口一口地抽着烟。桂枝哥看了一眼父亲,不知如何是好,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地当中打起转来。
    桂枝爸虽说身体僵硬在炕上,可他的内心却如汹涌的江河水,上下翻滚着。他盘算着未知的结果,更在等待西屋的消息。
    续弟妹子和续弟二姨听到续弟妈的哭声,不知道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先后跑出西屋。
    产房里只剩下桂枝、桂枝妈、桂枝嫂子和接生婆。慌乱中她们也愣了一下,弄清是怎么回事后,相互对了一下眼神,目光又都扎在躺在炕上的桂枝。此时的桂枝面色苍白,身子下面的稻草被血水染成红色。稻草下面的草木灰、破出来的洋水、血混合后变成了泥浆。桂枝在这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几次昏厥几次清醒,已是筋疲力尽。
    续弟妈地哭声再次把她惊醒过来,微微地睁开眼睛,本想抬起胳膊,叫妈妈过来,可身体已经不听她思想的召唤了,只好东了几下嘴唇,发出谁也听不清的微弱声音来。桂枝妈赶紧过去,两只手握着桂枝那冰凉的手,耳朵对准桂枝的嘴唇,对桂枝说:“孩子,你想说什么?”桂枝断断续续如蚊子般的声音对妈妈说:“把……续弟的照片……让我看看。”桂枝妈赶紧抬起头来,对桂枝嫂子说:“快把续弟的照片摘下来。”桂枝嫂子迅速的摘下墙上桂枝和续弟的结婚照片,她也来到桂枝的身边。桂枝看了看照片,嘴唇微微的笑了笑,眼泪唰地流出来。她示意妈妈把照片放在她的胸前,然后断断续续地说:“妈……别管……我了,让孩子……生出来,让我……找……续弟……去。续弟……已经几个月……没……消息了……这孩子可是……他们……家……的……根……”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力气了。
    桂枝妈看了一眼自己的闺女,赶紧起身来到二婶的面前,说:“二婶,您经历的多,你说我闺女……”桂枝妈没有说出下面的话,但二婶已经听的明明白白,没有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桂枝妈会意了二婶的意思,赶紧出了产房来到东屋。
    桂枝妈掀开东屋的门帘,就遇到了父子二人的眼神。桂枝哥哥赶紧问道:“妈,桂枝怎么样?”桂枝妈听了问话,没有回答,只是将二婶的摇头动作重新的演示了一下,呆坐在炕上。桂枝哥听到妈妈的回答,当时就流下泪来,着急地说:“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桂枝妈一边摇头一边说:“血流得太多了”
    桂枝爸听了桂枝妈的话,身子开始抖动起来,就如那钉在木板里面的钉子,只有先左右摇晃才能拔出来一样。桂枝爸身子抖动地越来越厉害,最后,将手里的大半截烟头,用食指和大拇指使劲地碾住,手指肚的肉被烧焦了,焦灼的味道刺激着每个人的鼻息。桂枝妈和桂枝哥惊讶地看着他的举动,感到有些害怕,谁也没敢说什么,呆呆地愣在那里。
    烟头的火碳在桂枝爸身体里燃烧,这是他以痛攻痛的做法,他要让这皮肉的痛苦代替心灵的痛苦。桂枝爸脑门子上的汗珠当时就渗透出来。身子再次僵硬了片刻,猛然间拔起屁股跳下地来,那血肉之皮似乎还牢牢地粘在他坐过的地方。他像疯了一样冲出屋子。
    桂枝妈看着自己男人的举动,一下子清醒过来,一个当家的男人,在这种情况下抬起屁股意味着什么?她全明白了,全明白了。眼前一黑靠在墙上。
    桂枝爸来到外屋,冲着产房里的二婶说道;“二婶,你就别耽误时间了,赶快把孩子生下来吧。”说完就出了外屋。

    四
    再说续弟妹妹和续弟二姨,及续弟二姨父和续弟妹夫,出了屋子来到院中。
    续弟妈坐在雨水中,抱着续弟爸的大腿不让他动地方。什么也不说,就是一个劲儿地哭。续弟爸说:“你说不出口,我去说。我们老张家世世代代没做过丧良心的事情。你家的孩子是孩子,人家的闺女就不是孩子了?”正说着,屋里出来的人也都围过来。
    续弟二姨说:“姐夫,不是我姐心狠,桂枝流血太多,想保也是保不住了。这要是在大医院赶紧输血还能有救。可我们这到医院最快也得两个多小时,今天又赶上这样的鬼天气。晚了。”
    续弟爸听后,说:“不行,桂枝到我们家没享着福,我不能让她就这样走。”说完,把腿使劲一甩,续弟妈趔趄一下爬在泥水里。大家赶紧去扶续弟妈,续弟爸拔腿就要进屋子。
    桂枝爸给产房里的二婶说完话,也出了屋子,正好迎着就要进屋的续弟爸。他一把抓住续弟爸的胳膊,将他耸到一边。站在屋门口处就像一个凶煞的门神,说:“事已至此,该去的就让她去吧!这是天意呀!”
    续弟爸被耸到一边后,又踉跄的来到桂枝爸跟前。看着他的样子,听着他铿锵的话语,两腿一软跪在泥水里。声嘶力竭的喊道:“老天爷呀,你怎么就不长眼睛,我们张家祖祖辈辈可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啊。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你咋就随意把灾难降到我张家的头上?我儿可是我张家的独苗,为了国家,我可没吝惜过,现在还在战场上打仗,已经两个多月没有音信,生死还未卜呢。老天爷呀!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他是排地雷的呀,差之毫发就得粉身碎骨哇。老天爷,你怎么就不长眼睛。桂枝虽说嫁到我张家,可她是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你不能不知道呀!如果你非要降难到我张家头上的话,我给你出个主意,我儿的生死簿就在阎王的笔下,只要他手一哆嗦就行了。让桂枝躲过这场劫难吧!她可是人家的闺女呀!老天爷,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桂枝爸站在门口,见状赶紧过来弯腰扶起跪在地下地续弟爸。说:“老哥,你就别用刀子剜我的心了,有你这些话我就知足了。快起来吧!这是天意呀!”
    两个堂堂正正的硬汉子,在这冰冷的雨夜,雨水冲刷着泪水在地下流淌着。
    这时左右的邻居,听到哭声也都穿起了衣服来到张家小院。各尽所能的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雨依旧在下着,小院一片寂静,天上飘落下来的雨滴,淅淅沥沥的就像刀子扎进每个人心里,悄无声息。只有眼泪落地的声音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
    产房里再也不像刚才那样乱作一团,只有桂枝嫂子,帮着接生婆在那里忙活着。安安静静的。透过窗户,煤油灯的光亮好像魔鬼的影子来回晃动,刺痛着每个人的心灵。他们揪心的注视着窗户,等待就要发生的一切……
    “哇……”
    婴儿的一声啼哭,使张家小院再次乱起来。哭声、喊声不绝于耳。桂枝妈、续弟妈、及在场的女人们疯了一样,向产房跑去。
    桂枝爸听到孩子的哭声后彻底跨下来,他没有说话,泪水凝固在眼眶里,呆滞的眼神就好像雕塑一般。

    五
    续弟爸讲到这里,偷眼看了看续弟。他本以为续弟应该痛哭流涕,可没想到续弟并没有哭,也没有捶胸顿足的痛苦样子。依旧是稳稳地坐在那里,只是那呆滞的眼神和桂枝爸当初的眼神无二样。
    续弟爸有些害怕,怕儿子窝囊出病来,赶紧劝解道:“孩子,想哭就哭吧。”
    续弟妈怀抱着孙子,眼睛确紧盯着儿子表情的变化。刚才还是气势汹汹坐立不安的样子,当续弟爸开始讲述事情经过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儿子身子一激灵,深吸一口气,又长吐一口气,僵坐在那里,眼睛就如那没了劲的钟摆慢慢地停在眼眶里。她害怕起来。
    “孩子,你可要想开点,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这孩子可咋办?我们都老了,还能有几年活头?人已经没了,想也没用了,谁也不愿意这样。你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心里好受些。”续弟妈对儿子说。
    “妈我何尝不想哭,可我已经哭不出来了。这几个月来,我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一件事在我还没有完全消化的时候,接二连三的又发生在你的身边。一分钟前我们还背靠着背睡觉的战友,转眼间就尸首分家。当我抱着他被炸飞的大腿,往一起对的时候,我哭了,哭哑了嗓子;当我们面对面,用无线电对讲机通话的时候,一声巨响,他却化成了空气。我哭了,嗓子哭出了血。可他们死的值得。可桂枝她……”
    续弟妈听了儿子的话,哭了,说:“孩子,你的心情妈理解,妈不是糊涂人。咱老张家在这件事情上没做一点丧良心的事。你爸跟你讲的只是个大概。其实,在产房里早就对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有不同看法。在我还没出来跟你爸商量之前,我就对接生婆说:如果不行,把孩子弄掉算了,保大人要紧,孩子没了还可以再要。当时桂枝还清醒,她听了我这话当时就哭了。大家心里都清楚,甚至全屯的人都知道,你当时已经两个多月没有音信了,都以为你死在战场上了,那,这个孩子就成咱们老张家的根了。桂枝妈看桂枝哭了,就对接生婆说:再努把力试试看。其实,桂枝妈也非常清楚桂枝的心情。在你上前线这些日子,桂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她娘家住的,我想她是怕看到你的照片,怕心情不好,影响孩子的发育。因此,桂枝妈当时的心情就是大人孩子都想保。结果使桂枝流血太多,耽误了时间,到后来想保都保不住了。”续弟听到这里自言自语说道:“唉,要是上医院生就好了。”续弟妈听到这,无奈地低下头,说:“千不愿,万不愿,就愿咱们命不好。知道尿炕就不睡觉了。当初我们大伙也没少劝桂枝到省城医院检查一下。桂枝说:哪有那么娇气,别人家的孩子不都是这样生下来的。我身体好,有挺头。其实,桂枝不是不想上医院,她知道我们家的家底。你不在家,咱家就你爸一个劳力。你们结婚盖房子,再加上你妹妹出嫁,我们家已经拿不出那笔钱了。桂枝是个好媳妇,她理解我们,可这好人为什么总是不得好报呢。”
    续弟听着妈妈的述说,那颗紧缩的心开始慢慢的舒缓。将爸爸和妈妈的讲述串联起来,一幅不亚于战场上生离死别的画面,慢慢地展现在他的面前。然而,当他看到自己年轻、漂亮、贤惠、健康的妻子为了张家的根,为了我这个不是烈士的军人,在她神经感觉健全的状态下,由其自己的亲人一刀一刀宰割而死的时候,他再也挺不住了,精神彻底崩溃了,发疯是地挥动拳头擂起自己的头来,说:“桂枝,是我害死了你,是我害死了你。我要在你的身边就可避免这场不幸,我要是在你的身边,你就不会为张家留根而放弃自己的生命。你怎么这样傻呀。”
    续弟妈和续弟爸看着儿子的举动,懵住了。片刻之后,续弟爸上去一把抓住续弟的一只手,随手就给续弟一个嘴巴子,骂道:“你想干什么?耍什么彪,看你的样子还像个军人吗?你在帮桂枝找“凶手”吗?你咋就这么糊涂,我看你白活。”续弟爸仗着胆子打了续弟一个嘴巴子,他怕续弟任之下去,真的要被这件事情击垮,那时候可就麻烦了。
    没想到这一个嘴巴子还真管用,续弟被打得一愣。看着爸爸停在空中那颤抖的手,和爸爸脸上流躺着的泪水,续弟再次清醒过来。心里窝着的一团东西,被爸爸这一番话给说明了、捅破了,他如泄了气的皮球,堆在炕上。
    续弟妈看着儿子的举动疼在心里,本想过去拉住儿子,可怀里抱着孙子,又过不去,只好暗自着急。看续弟爸打了儿子一个嘴巴子,不再闹腾了,续弟妈哭着劝解道:“孩子,你不要太难过,这样的事情在我们这里是经常发生的。山高路险,又穷。遇到女人生孩子难产,大人和孩子必定要死一个。哪家猪圈里不埋几个这样的婴儿沤粪了。桂枝她二姑不也是死于难产吗,过去不有那句老话吗:男人鞍上马下,女人产前产后,都是最容易丧命的。你这鞍上马下的没死了,你媳妇确替你死了。哎,这都是命呀。当初你和桂枝搞对象的时候,我就和你爸背地里说,桂枝这孩子是好孩子,人品好,长的也好,杨柳细腰的,谁看着都喜欢,可看这孩子的身板,生养的时候可能要费劲。你爸说,这都啥社会了,还像过去?找媳妇要看身板,生孩子的时候是不是费劲。现在医术也发达了,到时候让续弟带着桂枝到省城医院检查一下,就什么事情都解决了。你说的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只要两个孩子高兴就好。唉,可谁能想到啥事都是前赶后错的往一块挤。你要是不在家也就罢了,可又偏偏的赶上打仗。你这一上前线,全家就乱了套,等着盼着你的音信。两个多月过去了,连一个字都没见到,你让我们怎么想?我背地里哭完了,劝桂枝,桂枝擦干了眼泪,来劝我。我们就这样相互欺骗着。把这生孩子的事就放到脑后了。再者说了,就是想上医院,谁能带着去?是我这一辈子也没出过屯子的女人?还是你爸爸?你妹妹也怀孕了,她也不能去。最关键的还是钱。唉,这都是谁也想到的事儿,知道这样,说什么也不能看着桂枝落个这样结果。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想也是白想。听妈的话,你要是这样闹腾,桂枝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
    续弟听了妈妈的话再也不吱声了。续弟爸坐在八仙桌的另一端,低着头一个劲地抽烟。续弟妈左右看了看爷两个,为了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为了是续弟尽快的回到现实。灵激一动,开口对续弟爸说道:“抽,抽一天就知道抽,我看你抽死拉倒,你也不怕呛着孩子。到外屋把系在水缸里的那碗小米饭拿来。”续弟爸听后,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下,站起身来用脚抿了一下,去了外屋。一会的功夫,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进来,递给续弟妈。
    续弟妈接过碗放在一边,两手颠了两下孩子,又把孩子托起来,用满是皱纹的脸蹭着孩子的脸蛋儿,说道:“大孙子该醒醒了,奶奶给你饭饭吃。”熟睡中的孩子,被这一折腾,撇着小嘴哭起来。续弟妈把孩子放在两腿间颠着,一只手用匙在碗里盛上一点小米饭,放到自己的嘴里,慢慢地咀嚼起来。感觉差不多少了,又将哭闹的孙子托起来,把咀嚼完的小米饭放在自己的舌尖上,送到孙子的嘴边。孩子好像闻到了香味,张开小嘴,把续弟妈放入嘴里的小米饭吃到肚子里。
    续弟坐在那里,脑子里稀里糊涂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对妈妈的话也没有太在意,当他看到妈妈喂孩子全过程后,他惊呆了,僵硬的灵魂受到了极大的振颤。呼的一下站起来冲向妈妈。续弟妈感觉到了儿子的举动,抬起头来,直盯盯地看着他。当续弟和妈妈眼神相碰的时候,身子一下子被钉在半空中。由于惯性摇晃了两下重重的又坐回原来的位置上。他在妈妈的眼神里看到了无奈和无援的悲哀。
    续弟这下子彻底的清醒过来,他感到了自己的责任和身上的担子。他却声声地问道:“妈,孩子就吃这个?”续弟妈看到了儿子的惊讶,也了解儿子现在的心情,但他没有急于回答,照样喂着孩子。
    过了一会,感觉孩子吃饱了,把饭碗举起,示意续弟爸放回原处。续弟手疾眼快一下子接过妈妈手里的饭碗刚想起身,被续弟爸拦住了。他站起身来,对续弟说:“还是我去吧,你不知道怎么弄。”续弟手里的碗被爸把接了过去,胳膊依旧悬在半空,手还呈现那端碗的姿势。他感到自己像个傻子,不知如何是好。
    续弟妈没有看儿子,一边悠着孩子一边对续弟说:“咱孩子,我找人给算了一卦,说他命硬,有她妈妈保着呢。刚生下来,不能吃东西,屯中有奶的孩子妈轮番地到咱家来,赶上的就给孩子吃一口。那些家里有牛有羊的人家也经常给送些奶来。待到大些,我就给他做鸡蛋糕,或喂些饭。这不,到晚上了,做鸡蛋糕麻烦,凉了那东西又发腥,孩子不爱吃,我就特意给他做点小米饭,怕坏了,就系在水缸里。这孩子没人惯他,省事着呢。”续弟妈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轻松地对儿子讲着孩子的事情。续弟将信将疑听着妈妈的话,说:“咋不给孩子买些奶粉,那样你们省事多了。”
    续弟妈听着儿子的话,说:“咱这穷山沟到哪去买那些东西。再说,家里所有的钱都给桂枝办丧事用了,咱不能亏待了桂枝,更不能让外人笑话咱。为这,你爸爸还从外边借了不少钱。”
    续弟听完妈妈的这番话,如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到家不到两个小时,又好像亲临了一场重大的战役,感触良多。战场上给人的感觉是单一的直白的,而此时此刻地张续弟心情是复杂的,就如一锅浆子在他的心间翻滚着。心里窝着的一团不知名状的东西,憋地他快要喘不过气来。用尽全身力气,刚把它顶到嗓子眼,又被可怜父母、儿子的哭闹给压了回去。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天还没有放亮的意思。孩子吃饱后在续弟妈怀里甜甜地睡了。只有煤油灯像个幽灵,欢快地在夜色里跳舞歌唱。
    续弟爸忙活完外屋的活回到屋中,见娘两个相对无语,就对续弟说:“孩子,你也累了,到那屋歇息吧。”续弟听了爸爸的话,没有回答行或者不行,只是感觉爸爸的话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拉下地来。脚刚要迈出西屋,又回过头来,问道:“爸,桂枝埋哪了?”续弟爸回答说:“她是张家的媳妇,当然埋在张家的坟地里。”续弟“哦”了一声出了西屋。
   

    六
    张家沟昨晚闹鬼了。这是早起的人们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二叔,昨晚上你听到了吗?”
    “嗯,听到了。”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下眼神,又不约而同、非常神秘的朝一个地方望去。
    “二秃子,老婆昨天是不是回来了?瞧你这点出息,才回娘家两天就憋成这样。昨天是不是捣鼓一宿?”
    “放你娘的狗屁,我老婆还在娘家呢。”
    “你老婆没回来?哈哈,我知道了,是不是听别人家的墙根了?”
    “我说你小子说话损不损,难怪你四十好几也讨不上媳妇。我看你活到八十,也只有听墙根的份了。”
    说话人听二秃子接了他的老底,有些不大高兴,说:“你看,我看你脸色灰土土的,知道你昨晚没睡好觉,以为你老婆回来了,跟你开了句玩笑,你还当真了。”
    二秃子也感觉自己的话有些重了,赶紧把话拉回来。伸出一只手把那个人拉到身边,左右看了看,神秘的对那个人说:
    “昨晚上你没听到?”
    “听到啥?”
    “鬼哭呀”
    “哈哈,那是风刮的树叶响,哪有什么鬼。我曾经半夜到坟地去过,寻思着能遇上个女鬼,也他妈的无往来人世一回。你说怎么着,连他娘的鬼影也没看到。还鬼呢。”
    “你昨天肯定又灌猫尿了。懒得理你。”
    一石激起千重浪。这“鬼”的哭声,比那开会的钟声还好使。天刚刚放亮,喜欢早起的和不喜欢早起的人们,都从被窝里爬出来,漫无目的的游荡在这不大的山村土路上。
    男人们悠哉悠哉地寻找着说话的对象。而女人们就没那样轻松了,她们或是拎着一篮子刚从地里摘回的菜;或者端着一盆该洗不该洗的衣服,三三两两地聚到张续弟家门前的小河旁。
    往天大清早,这里没几个人的,更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洗衣服。至于说今天是咋回事,她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因此,也就见怪不怪了。
    “二姑,这菜是新摘的吧。”
    “老妹子你也来洗衣服了。”
    “大姐,一会到你家,把你给我大姐夫做的鞋样子让我替一下。”
    她们寒暄过后,不再做声,各自干着手里的活,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她们脑袋不时地回头张望着紧闭大门的张家小院;她们每个人的心里也都装着一个沉甸甸的疑惑。这疑惑就来自于这个小院。她们都想说,都想问,但就是谁也不开这个口。她们怕,怕昨天夜里从这个小院走出的“鬼魂”变成活人,怕自己说出的话,变成众目睽睽之下的“老婆舌”(是非话)。
    沉默不能作为最终的结果,不是在沉默中灭亡,就是在沉默中爆发。
    一个长着大嘴叉的女人,最终因不能再承受这样的痛苦,长出一口气后,神秘的对旁边洗衣服的人小声地说:“大妹子,昨天夜里你听到了啥?”本来是两个人间的耳语,可不知道这耳语是长了翅膀,还是大家的耳朵尖,异口同声地回道:“啥?”
    其实,并不是“大嘴叉”女人说的话长了翅膀,更不是大家的耳朵尖,而是大家的眼睛好。她们不经意地干着手里地活,而眼睛却不时的前后左右寻找着,她们要在每个人微小的动作上,找到可说的话题。因此,当“大嘴叉”女人的嘴刚一动弹,还在不知道她说什么的情况下,便迫不及待问道:“啥?”
    “大嘴叉”女人并没注意到这个“啥”是谁问的,顺口回答:
    “鬼哭啊。”
    “对,我听到了。”
    “是,好悲呀”
    于是,大家在他的带动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出了他们心中地疑惑。
    “你说怪不怪,我怎么听着这个鬼的哭声像咱们屯的一个人呢?”
    “像谁?”
    这个女人用嘴向旁边的那个女人怒了努,说;
    “你问小翠,她应该最清楚。”
    “问我干啥,我又不是他老婆。”小翠说这话的时候,脸色突然地发生了变化,是恐惧?是伤心?还是庆幸?总而言之,她的心在往一起揪揪着。
    “哎,不对呀,你们两个不是中学同学吗?你对他的声音应该最清楚。”
    小翠听了这话,脸红了不再说话了。另一个女人接过话来说:
    “唉,这人世间的事儿呀,说不清是好是坏,亏得当初续弟没看上咱小翠,要是……”这个女人说了一半,停住了嘴。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小翠,就没有接着说下去。另一个女人为了打圆场,赶紧叉开话题,说:
    “这婚姻那,那是缘分。昨天夜里听续弟叫桂枝那悲惨的哭声,我这心里还真的不好受。”
    “可不是咋的,桂枝可是好媳妇,为了张家的根,把自己的小命都豁出去了,你们谁能做到这一点?”
    “桂枝这孩子命也够苦的了,一天好日子也没享受到,就这样走了。这都是命呀。”
    “你说‘命’,我想起来了,桂枝她二姑就是难产死的,你说这是不是有联系?”
    “我看那,这说不定有点联系,要不桂枝家怎么没闹腾呢。”
    “你们说地也不全对,那天我在场,桂枝主要是流血太多,就是想保大人也晚了,要是离医院近,当时补血还来得及。”
    “这读几天书的人说起话就是不一样,这是你们老师教你的?”
    大家听了这话都笑了,那个女人也不示弱,接着说:
    “你们呀和桂枝一样,就知道一天的瞎忙,公社组织的妇幼保健知识讲座,我让桂枝去,她说家里有活;怀孕了我让她到医院检查,她说:这有什么,她身体好,有挺头。我的话你们爱信不信,反正都是医生讲的。”她说完这话,大家都不做声了。“大嘴叉”女人看大家都不做声了,又开口说道:
    “不过呢,续弟他们家对桂枝也够意思,你看给桂枝出殡的那个排场,我要是死的那一天,能有一口那样厚木棺材就知足了。”
    “听说,续弟家为发送桂枝还借了不少钱?”
    “可不是咋的,从我家还拿了好几百块呢,我看那这回算泡汤了。媳妇没了,儿子也没了。老两口子带着一个没爹没妈的孙子,这钱你说可咋要?”
    “说起来,续弟爸妈也真够可怜的,白发送黑发人,唉……”
    “你说这世上真有迷信这一说?都说恶有恶报,可这老张家的人人品多好呀,可这好人咋就没有好报呢?儿子在前线打仗死了,媳妇又在家难产死了,真是祸不单行。”
    “对了,我咋就不明白,仗都已经结束好长时间了,你说续弟这鬼魂咋才来?”
    “听老人说:这人死在外面,鬼魂是找不到家的,为什么有孤魂野鬼的说法。要想回家,就得由个个驿站的小鬼领着,一个驿站一个驿站的接送才能到家看看。你说从打仗那地方到咱们这里要走多远的路呀。我看那,这还是快的呢。”
    “哦,”
    “别说了,够吓人的,晚上我又该不敢出门了。”
    这时,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年龄大的女人,放下手里地活,开口说道:
    “你们这些人那,长着破×嘴,瞎咧咧啥。你们咋知道续弟死了?你们咋知道那鬼魂是续弟?说的跟真的似的。”
    大家没准备她会说出这些话,一时哑口无言,愣在那里。一些人想辩驳,确拿不出事实。而另一些人却感叹到:姜还是老的辣。她既得到了想知道的东西,又逃出了是非圈儿。这咸盐没白吃。

    七
    说来也巧,大家正在尴尬的同时,挨着续弟家王二丫家大门慢慢地开了,先是男人的脑袋探出门缝左右地看了看,而后门又慢慢的大开,走出了她的女人。女人怀里抱着盆,一杆箭似的向人群跑来。本来不过三五十米的路程,待到她跑到这里的时候已是气喘吁吁,抱着盆蹲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二丫,咋的了?看把你吓的这个样子。”大家问道。
    “鬼……鬼……你们不知道?”二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嗯,我们也在这里说这事呢,你都听到啥了?先喘口气,慢慢地说。”
    河边地潮湿,二丫把盆翻过来扣在地上,把要洗的衣服垫在上面,一屁股坐下,喘了几口气,咽了咽干渴的嘴,说道:
    “昨天半夜的时候,就听隔壁续弟家的狗叫了几声,而后是开门声,然后是轻微的走道声,再就是关门声,再以后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当时并没在意,就睡觉了。昨天可能吃咸了,晚上多喝了点水,大约在零晨三、四点钟的时候,我起夜撒尿,就听着续弟家的院子里有声响,我就多留了个心眼儿,拎着裤子,扒着屋门缝向外张望。你们说怎么着,没把我吓死。我的头发当时就立了起来,转头就往屋里跑。到屋的时候,好悬没背过气去。”
    大家感觉二丫说话有些罗嗦,着急的问道:“你快说,你看到啥了。”
    二丫说到这,咽了口唾沫:“不是我不愿意说,一想起来我就害怕。”
    说着不自觉地抓住了一个人的手继续说:“我平时认为我的胆子就够大的了,这会我才知道,那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是鬼。”
    人们听到这里更加着急:“我说二丫,你想把我们急出‘火愣症’咋的。”
    那个握着二丫手的女人说:“你们别着急,看来二丫是被吓坏了,这手现在还跟死人手似的。让她慢慢地缓一缓。”
    二丫听了这话,非常感激,紧紧地攥了一下这个女人的手,又接着说:“当时我听续弟家院子里有喳喳的走道声,然后就是轻轻的关门声。我正在那里聚精会神地听着,忽然,一道光亮慢慢的亮起来,我以为我看花眼了,揉了揉眼睛,等我再一看,你们说咋的了?我地妈呀!一个人站在院子外面。你说那人有多高?我们家前面是咱们村长家的房子,你说那房子高不高,可房檐只到那个人的腰部。那个人还晃晃悠悠时有时无的。我被吓跑回屋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了。孩子她爸看我吓成的这个样子,就着急地问我咋的了,我只能告诉他鬼、鬼。孩子她爸胆子大,听我说鬼、鬼,当时就跳下地,抄起门后的铁锹,就出了屋子。还没有放屁的工夫大,就听铁锹咣当一声扔在地下,他也跑回了屋子。跟我说:赶快吐几口唾沫,这个晦气。我被吓的还没缓过气来,口干舌燥的那有唾沫,作弊成样的吐了几口后,问他:你看到了啥?他说:我到外屋的时候,那鬼已经动身了,这一晃荡就走出好远,咱们走一步,他能走出一百步。”
    大家听到这又问道:“他长的什么样?穿的什么衣服?”
    二丫回答说:“看你们问的话,鬼影、鬼影,只看到他的影子晃动,没看到他的真身,人是看不到鬼的真身的。”
    “那后来呢?”不知谁又问道。
    “后来我们就再也不敢睡觉了,听着隔壁续弟家的动静。说来也怪,这续弟家昨天还特别的清净。往天夜里孩子要哭几次,可不知道咋的,昨天后半夜孩子就哭两回。我们听了半天没动静,也被折腾的困了,刚想睡觉,这坟地的方向就响起了鬼哭的声音。赶上昨天夜里风也大,刮的东西乱响,也听不清个各式来。隐隐约约地听到鬼哭的声音里面夹杂着桂枝、桂枝的叫声。我跟孩子爸说,这一定是续弟的鬼魂回来了,看看孩子、看看父母就到坟地看桂枝了。要不续弟家今天怎么这样静呢?”
    大家在这里聚精会神地听着二丫讲鬼的故事,心悸的快要紧成一个死肉疙瘩了。突然,张续弟家的大门咣当一声被打开,张续弟爸疯疯癫癫的从院子里面跑出来。趿拉着鞋,敞着怀,一边跑一边系着裤子,嘴里不停地哭喊着:“儿呀,儿呀,你在哪里……”随后不大的功夫,续弟妈抱着孙子,也是一边跑一边哭喊着:“儿呀,我的苦命儿呀!”
    由于大家细心听二丫说话,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其它事情,续弟家开大门的响声,把大家吓了一跳。当看清是续弟家大门的时候,一些胆小的女人当时就吓坐在地上。她们目瞪口呆,傻傻地看着续弟爸妈抱着孙子跑出了院子。
    当大家缓过神来的时候,闹鬼的事情已经既成事实。于是,年龄大的女人开口说话了:“我们不能看着续弟家不管,胆子大的跟我追续弟爸妈去,剩下的人,赶紧回家通知男人,让他们赶快来。家里有桃树枝的插在门的两旁,桃木避邪。”大家听后一哄而散。二丫衣服也没洗上,盆和衣服就放在原处,又一杆箭的速度跑回自家小院。

    八
    昨天后半夜,当续弟从西屋出来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来到东屋,合衣躺在炕上回想着发生在他周围一系列事情。
    张续弟无法入睡,桂枝的形象老在他的眼前晃悠,而且,越发的清晰。他呼地从炕上坐起来,恶狠狠地对自己说到:都说世上有鬼,我就不信那个邪,我现在就到桂枝坟地去,桂枝如果在天有灵,真能变成怨鬼,那是我张续弟的福分。
    张续弟跳下炕来,脱去那身洗得的干干净净的军装,仔细的叠好,找出所有的军功章,一枚枚仔细地别在军装上面。而后,在背包里找出给桂枝买的雪花膏,一并装在挎包里。找出马灯,取过一把铁锹,轻轻的走出小院。
    来到院外,张续弟轻轻的关上院门,抬眼看了看漆黑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风儿发出凄凉的鸣叫。张续弟辨别自家坟地的方向后,弯腰点着了马灯。马灯的光亮像个幽灵一点一点地开始变亮,慢慢的鲜活。
    张续弟右手拎着马灯,向西南坟地的方向走去。
    马灯的光亮,将张续弟那颗悲哀、思念、痛楚的心灵无限地放大,晃晃悠悠的投射在房子的墙壁上。
    此时,张续弟的思想逐步地逃离他心灵,驾驭在马灯的光影上,寻找着桂枝的阴魂。
    张续弟,一个失去灵魂的躯壳,在马灯的引领下,飞快地向桂枝的墓地走去。
    天黑的更加厉害了,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村里人通常把这个时候称作“鬼吃牙”。看来,鬼魂都困了,万籁寂静,只有风儿发出悲哀的鸣响。马灯在风的吹拂下,时明时暗,晃晃悠悠向鬼魂发出信号。
    张续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来到桂枝的坟前。也许很快,就在瞬间;也续很慢,走过了他一生最艰难的路程。
    青石墓碑在马灯的映照下发出阴冷的色彩。新漆的黑色文字,一闪一闪地发出光亮。张续弟俯下身来,用手轻轻的抚摸着冰冷的墓碑,食指按照碑文的沟槽轻轻的滑动。那轻柔的触摸,恰如在摘除挂着弦的地雷引线。
    “桂枝,我是续弟。你一个人在这害怕吗?冷吗?我来陪陪你。”
    说着,续弟从背包里取出临来时叠好的军装,放在石碑的旁边,而后将雪花膏的瓶盖轻轻地旋开也放在石碑的旁边。
    “桂枝,你不是最喜欢看我穿军装的样子吗?今天我把它带来了,放在你的身边让它永远陪伴你。还有,你最喜欢的,但没舍得买的雪花膏,我也给你买回来了。你看到了吗?你闻到了吗?你不说要抹遍全身,让我神魂颠倒吗?桂枝,你说话呀,这可是你唯一开口向我要的东西。怎么你忘了吗?上次回家,我们到城里买结婚的东西,你站在化妆品柜台前看了半天,当我赶过去的时候,你又赶紧拉我走开。在回家的路上,在穿越青稞地的时候,你突然抱住我,对我说:那种雪花膏的味道太好闻了,你怕我闻了受不了,所以才拉我走开了。你还说:等我们有钱了,你也要我给你买一瓶,你要抹遍全身,让我神魂颠倒,让我好好地享受。桂枝,我回来了,你怎么不理我了,你说话不算数吗?”
    续弟说这番话的时候,身子情不自禁地将石碑紧紧的抱住,脸贴在石碑上,泪水不禁地流出来。
    “桂枝,不要怨我,虽说我是有血有肉的七尺男儿,可我也是个军人那。在战场上,当我手捧着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地雷,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当我窝在能印出水来的猫耳洞里,子弹在我头顶上飞过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桂枝,我想你呀。虽说我们结婚将近两年了,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两个月呀……”
    续弟抱着石碑诉说着心里话。风吹动着树枝和杂草,发出胡琴般的声响,使一个刚强的汉子慢慢的软下来,紧抱着石碑的双手也滑落了,身子压在松软的草地上,他感到舒服极了。
    张续弟囫囵中感到桂枝就坐在他的身边,她轻轻的搬起续弟的头,怕惊醒他,身子向前移了一下,把续弟的头放在她的大腿上,柔软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续弟的头发,痴痴地看着续弟……
    续弟并没有睡实,只是太累了,他无力睁开眼睛看着媳妇,他更无力抬起手臂握着妻子的手。他只能用鼻息嗅着妻子身上的味道,这对于这个几经生死关的军人来讲足够了。续弟深深的吸进,又长长的吐出,肺部残存的战火硝烟,随着呼吸,逐步地逃离他的身体。和平真好,倒在女人身上睡觉真好。
    桂枝慢慢地脱去自己身上的衣服,拧开雪花膏瓶盖,往自己的身上涂抹着令续弟亢奋的雪花膏。续弟忽然想到了桂枝对他的承诺,看来让续弟神魂颠倒的时刻就要到来……
    续弟本想养精蓄锐等待那个时刻,突然一只公鸡飞到他的面前,昂着头啼起鸣来。续弟听到公鸡啼鸣,呼地坐起来,拨浪一下脑袋,看了看四周,天已经开始放亮,村子里的公鸡已经开始啼鸣报晓了。
    续弟沉了片刻,激灵打了个冷颤,刚才我是在梦中还是真的遇到桂枝的鬼魂了?公鸡啼鸣鬼魂散去,不管它是什么,我要我的桂枝,我不能让她走。
    “桂枝……桂枝……”山谷回荡着续弟的呼唤,桂枝并没有回应,只有风吹动树枝的声音,为续弟伴着哀鸣。
    张续弟彻底的失落了。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魂,刚才只不过是梦境而已。桂枝走了,桂枝已经永远离开他了。张续弟想到这,两腿一软跪在桂枝的坟前。

    九
    续弟爸妈来到坟地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昨夜因续弟的到来,二位老人悬着的心彻底的落了地,再加上和续弟说话耽误了睡眠,所以,后半夜睡得很沉。孙子吃饱后也没有再折腾他们。因此,东屋的动静他们根本就没有听到。要不是阳光刺痛了他们的眼睛,还许在梦中。
    续弟爸睁开眼睛看了看天,感觉时候不着了,披着衣服到外屋撒了泡尿,本想回屋穿衣服,可这腿却不听他的使唤,不自觉的推开东屋的门。当他迈步进了屋子,眼前的一切使他惊呆了。续弟根本就没有睡觉的痕迹,炕上摆放着他从部队带回来的东西,杂乱无序。他感到不妙,赶紧回到西屋,将续弟妈叫醒:
    “孩子妈,别睡了,出事了。”
    “出事了?”
    这些日子来,续弟妈就怕听到这三个字。一个一辈子没出过屯子的女人,在这短短的个把月时间里,接二连三的发生别人几辈子都难以遇到的事情,她实在承受不住了。
    “孩子妈,是出事了,续弟不见了。”
    “什么?”
    续弟妈听了这话,腾地坐起来,鞋也没穿来到东屋。看到屋中景象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一下子瘫坐在地下,叨了一口气便大哭起来。
    “我苦命的儿呀,你可不能想不开,你要是想不开让我可咋办呢。”
    续弟妈这一哭,把糊涂中的续弟爸哭清醒了。他呼地转身,抓起西屋的衣服,一边穿一边冲出院子……
    当他风风火火来到桂枝坟地的时候,老远就看到桂枝坟的石碑旁跪着一个人,他这才放下心来。身子也不由自主的瘫坐在地上,一边擦着泪,一边喊着续弟的名字。
    当众乡亲赶到,掺着续弟爸来到续弟跟前的时候,续弟没有说话,干裂的嘴唇甭着皮,紧紧地闭着,两腮的肌肉不停的抽搐,宛如一块石碑立在桂枝的坟旁。
    男人们架着续弟,把他放到一个人的背上,急匆匆地向屯中走去。

                                     2004年4月17日凌晨1点初稿

- 作者: 烹诗下酒 2005年11月12日, 星期六 23:33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散文随笔』音乐的魅力
    我喜欢动听的音乐,宁静的夜晚,或是慵懒的午后,那娓娓动听的曲调,或悠远、或深沉、或欢快、或悲伤,通过你的耳朵飘进你的心中,醉了,真的醉了。香烟还在手指间燃烧,思绪早已飘到九霄云外。这就是音乐,这就是音乐的魅力。
    音乐起源于何时,如何发展,已无从考证。可能很久远,也好象就在昨天。人们在音乐的陪伴下成长着,就象阳光滋润禾苗。
    音乐,是一个和人类社会并存的声音的世界。人们看不到它的存在,但能感到它的鲜活。它将以生命的形式和人类共生存。
    唐山大地震前那隆隆的声音,恰似婴儿落地时的啼哭,人类的生命在这隆隆的声音里遭受了灭亡,但是,自然界新的生命却在这隆隆的声音里诞生了。这是自然界发展的规律,是不可抗拒的力量。
    美丽壮观的大自然的景观,就是在这隆隆的啼哭中产生的。当你漫步石林、当你在溶洞中穿行,当你在大海里畅游,当你登高远眺,你可听到了一种声音,一种美妙的声音……
    他们长大了,那隆隆的哭声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从他们躯体里飘出的美妙音乐。于是,音乐家用他们特有的感觉,把这种声音记录下来,音乐也就开始形成了。
    东方的音乐也好,西方的音乐也好;民族的也好,美声的也好,通俗的也好,只不过是用不同的形式,对来自于大自然的声音做了不同的诠释而已,音乐的本质是相同的。
    就如东方的乐器和西方的乐器,只不过是乐器的材质不同,形状不同,结构不同,所发出的音质也不同,但音乐的本质是相同的,用不同种乐器可以演奏同一首乐曲,就如同,男人和女人发出的不同音质的声音,但是,说出的话语是相同的。
    再如,西方唱法和东方唱法也只是在发音方法上的不同。所谓东方和西方的发音不同,那是因为,东方人和西方人发音的区别,东方人发音是打在口腔上鄂的前端,而西方人发音是打在口腔上鄂的后端,打在后鄂上的发音需要腹腔来支持,而打在前鄂上的需要嗓音支持,因此,才形成了中国独有的京剧唱法——吊嗓。
    而通俗唱法,一般需要借助电子嗓音来表现。通俗唱法一般就象是人在说话,就象歌星在对你耳语,从而容易引起人们情感的共鸣——自然也就不乏追星族了。通俗歌曲的歌词特别美,它也是音乐领域一支艳丽的花朵,香气正浓。
    再说说西方交响乐和中国民乐的区别。(这一点烹诗说的不定准确,因为烹诗没有研究过音乐理论,见笑了)交响乐也好,民乐也好,他们共同来自于大自然,只不过是在解释这种声音的时候,采用了不同的方法。交响乐是旨在提取事物抽象的灵魂,而中国民乐旨在形象的表达事物的外表。交响乐和中国民乐的形成,也与他们演奏的乐器有很大的关系。演奏交响乐所使用的乐器,发出的声音都是很悠远深长,能叩动人的心灵。而演奏中国民乐所使用的乐器很多都是能形象的描述出事物所发出的声音。不知道是乐器选择了乐曲,还是乐曲造就了乐器的产生。
    说到音乐,不能不提到佛教音乐。佛教音乐什么时候起源的,怎么发展的,我无从考证。我只想在这里说说佛教音乐在佛教领域的作用。音乐就是为人服务的,佛教音乐也是如此的。
    佛教音乐,就是指为僧人咏经所配的音乐。(我不懂佛教,说的不准确,但我听过僧人咏经)咏经是一件非常枯燥的事情。目的就是让出家人,在咏经的过程中去掉心中的杂念,归于正果。咏经也叫唱念,在音乐的伴奏下,使一件很烦躁的工作,变得很有韵味。
    因为是唱念,所以佛教音乐一般都是很平缓,没有大的跳跃,在音乐里面又加入了冥想,从而净化了人的灵魂。修炼瑜珈功的人就是在冥想音乐的伴奏下进行的。
    说到这里,我还想说说中国民歌中的山歌、渔歌、草原牧歌的风格问题。特定环境对歌曲风格的产生,起到了非常重要作用。只要我们细细地品味这些民歌,我们会发现他们有一个共性的特点。那就是音乐中的拖腔特别多。这就是民歌民族性的具体体现。不同的地域,会有不同风格的民歌。生活在这些地域的人们就是要借助歌曲抒发心中的郁闷。因为,渔民,山民,草原牧民,他们的视觉刺激都极其匮乏,很少发生变化,心灵的感觉极其郁闷。因此,带有深呼吸的拖腔唱法就形成了。这就是山歌,渔歌,草原牧歌的风格。

- 作者: 烹诗下酒 2005年11月12日, 星期六 23:30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酒话连篇』 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理由
    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理由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共同回忆《西游记》中的一段话。如来对在他掌心跳动的孙猴子说:你这小猴子,再跳也逃不出我的掌心来。
    如来的这句话寓意着一段什么样的故事呢?
    其实《西游记》是一本演义体小说。大凡演义体小说开篇都会有一段因果故事,交待这个小说的来龙去脉。
    《西游记》开篇唱的是:王母娘娘参加蟠桃会回来,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突然感觉身体不适,经血染红了石头,于是赶紧用石头旁边的野草擦拭,野草染上了王母娘娘的经血而变成了血红色(这种草叫什么我忘了);如来到西天讲经的路上,突然内急,就以石头做掩护,在石头旁撒了泡尿,尿液渐到石头上。这样,王母娘娘的血和如来的精相结合后,吸收日月精华,就孕育了他们的孩子——孙悟空。(烹诗道听途说,这样版本的《西游记》恐怕不多见了。)
    这样说来,孙悟空大闹天空的理由就昭然若揭了——孙悟空是当今社会“太子党”的祖宗。
    孙悟空可以拍天上任何神仙的肩膀,拿他没有办法,不是因为孙悟空的本领大,主要是因为他和如来的关系才决定了孙悟空在天宫的地位。读过《西游记》的朋友都清楚,孙悟空在这部书中有很多人他打不过,最后都是上天宫搬天兵天将才得以降伏妖怪。
    在孙悟空身上,我们是不是看到当今社会某些领导子弟的影子呢?
    回答以上问题之后,我再顺便谈谈古代小说的写作特点(烹诗胡言)古代小说都是以因果关系为小说的主线,小说的开篇就是我们现在小说的前言,大多数都是用另一段与之相关联的迷信故事来诠释小说的故事情节。
    比如《岳飞传》开篇唱的是:岳飞是天上的一只大鹏鸟(这也是字鹏举的由来),而秦桧则是海里的乌龟。大鹏鸟在巡视海面的时候,经常发现海龟露出海面,大鹏鸟警告它:你是海底之物,不得浮出海面。每当海龟浮出海面的时候,大鹏鸟就用嘴啄它,后来乌龟一伸脖子就咬住了大鹏鸟的脖子,这样在小说中的岳飞就死在秦桧之手,这是因果必然的结果。
    就连文戏的《红楼梦》开篇那疯道士的《好了歌》也预示了大观园的命运结局。这种写法是不是受佛家因果关系的影响而形成的,烹诗就不得而知了。

- 作者: 烹诗下酒 2005年11月12日, 星期六 23:22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散文随笔』女儿的尿布
   『』二十三小年前的一个星期天,按照旧历习俗是年前扫房的日子。一年的尘土和污垢,要在这一天彻底清除掉,以迎接新年的到来。
    一切忙活停当已是下午了,和煦的阳光照在我们疲乏的身体上,使人慢慢地慵懒起来。我和妻子坐在地板上,整理平实因工作忙,而造成凌乱无序的衣柜,权做歇息吧。
    虽说半天的劳累,身体有些疲乏,可看着那些新的或旧的衣服里面,隐藏着的段段小故事,到也其乐融融起来。
    妻,在衣柜一角的一个包裹里,翻出了女儿小时候的几件衣服和几块尿布,妻动情地抚摸着,不经意间,小衣服和尿布泛着霉味,忽悠悠地飘进我们的鼻息里。这味道又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打开了我们尘封已久的情感闸门,于是,久远的幸福和快乐,像泉水一样喷涌出来。
    “唉,时间催人老啊!一晃女儿都上中学了,可看着这块块尿布,感觉女儿就好像在床上的襁褓中。”妻,动情地说。
    是啊,回首往事,女儿降生到人世的情景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那如号角般的第一声啼哭,又开始在我的耳边响起。随之,家里的凉衣杆上,各色的“国旗”也开始在我的眼前飘荡,屋子里也随之泛出了婴儿特有的味道来。
    那个时候,每次下班回到家中,我都不禁深深地吸一口屋中的气味,感觉那气味,溶进了别有一番诱人的味道。
    这味道又像一种兴奋剂,使懒惰的我变得勤快起来。妻子开玩笑地说:我知道你愿意闻这味道,所以,当你快要下班的时候我都把门窗关起来,特意给你留着,要不你又该泛懒了。我听后,只是淡淡地一笑,条件反射般的又深深地吸了一口。
    说到婴儿,不能不提到洗尿布。每天几十块尿布轮番的洗换、凉晒,说起来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因此,每到我下班回家,第一项工作就是洗女儿换下的尿布,为此事,妈妈还骂了我好几次,说我没骨气……
    妈妈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老讲究很多,她背地里不只一次地对我说:孩子的尿布应该要你媳妇来洗,大男人家的洗尿布,会丢了男人骨气的。听了妈妈的话,我只是呵呵地一笑。直到后来,妈妈气愤到极点,一边说着媳妇,一边骂我软骨头,怕老婆。
    不知道是因为洗尿布洗丢了我男人的骨气,还是洗尿布洗软了我的骨头。在有了女儿以后十几年与妻子相濡已默的生活中,我还真地怕起老婆来。
    其实,生活中很多琐碎、细小的事物,只要你把它放在你心灵的显微镜下细细地品味,你就会发现,他们原本并不是那样的渺小和琐碎,而是那样的伟大而神圣。
    一块小小的尿布,记述了一位母亲由妊娠、生产、到哺育的全过程。因为我的手触摸了女儿那脏兮兮的尿布,所以我也有机缘阅读了这段历史,在平凡中我也认识到了伟大。
    我感谢女儿的尿布,是它将我那颗男人虚伪、至高无上的铁石心肠紧紧地包裹起来,让我的心灵时刻阅读着一个女人的那段艰辛历史。
    在女儿尿布的层层包裹下,我的心灵开始慢慢地发生了变化。变得柔软、细腻,直到最后彻底地瘫跨下来。
    一个新的形象也便在我地瘫跨中诞生了——她就是我的妻子、女儿的母亲。
    我们坐在地板上,手抚摸着女儿小时候的尿布,心里涌出无限幸福的感觉来。
    不知何时,妻子那柔弱的身躯已靠在我的身上。我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思绪早已飞回到过去的生活里……
    2004年5月18日上午整理稿

- 作者: 烹诗下酒 2005年11月12日, 星期六 23:13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小说故事』我家有只可爱的苍蝇
    时至立秋,天气变得凉爽起来,盛夏那湿漉漉的感觉,在秋风地吹拂下不翼而飞,心情也就平静了许多。
    一个星期日的午后,妻洗着衣服,女儿做着作业,我慵懒地躺在床上,很惬意地读着朱自清的散文,优美的文字在这爽心的天气里更加令人陶醉。
    妻,是一个爱絮叨的女人,当看到我躺在床上悠闲地看书时,心情自然不快,于是,七百年谷子八百年糠地唠叨起来。以往的经验告诉我:只要你不吱声,她就会像沿街叫卖的小商贩,不厌其烦的在你的耳边,象只上满发条的闹钟,什么时感到再也没有话说了,才会住下嘴来。
    妻一开口,我就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看书已无心情,她那絮叨的语言,就好像给那些优美的文字中,掺进了许多沙子,咀嚼起来会有铬牙的感觉。
    于是,我因势利导,顺手把打开的书放到脸上,假睡的鼾声也就随之而起。任凭她说不还口,掐不还手,不管风云如何变化,一块案板上的“滚刀肉”摆在床上,妻对我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在鼾声的诱导下,我真的困倦起来,妻的唠叨也变得无的放矢,自觉没趣,也就缄起口来。家中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只有洗衣机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
    在朦胧的睡梦中,我被妻踹醒,不知何故,睁开睡眼看着她。糊涂中,女儿站在屋的一角,手里拿着苍蝇拍,跺着脚对我喊道:“爸,你还躺着,快起来帮忙呀!”
    女儿的喊话,使我彻底清醒过来,看着他们娘俩的窘态我乐了。
    原来,在妻凉衣服的时候,一只苍蝇顺着窗户飞进了我们家。妻,站在床上用东西轰,女儿在床下用苍蝇拍打,娘两个乱作一团,正在追打那只“入侵者”。
    我坐起身子并没有急于做出任何的反映。因为,我在等待一个“家庭条约”的诞生。
    打苍蝇属于家中脏、累活的一种,自然由我来干的。每每遇有这样的“活”,我都要讲条件的。
    妻用脚踢了我一下说:“怎么还看着,帮忙呀!”
    我不紧不慢,嘿嘿的笑了,说:“什么条件?”。
    妻听了我的话并没有感到惊讶,她知道这是我惯用的伎俩。于是,一边轰打苍蝇一边说:“好,从现在开始给你放假,这样行了吧。”
    我高兴地站起身子,对他说:“好,一言为定,你们都出去,看我的。”
    我下了床,接过女儿手里的苍蝇拍,把她们娘两个推出门外,顺手关了屋门。
    回到屋中,我坐到床上,先观察那只被她们娘俩儿轰得走投无路的苍蝇。这是一只绿豆蝇,在阳光的照射下身上泛着金绿色的光晕。它飞行的速度很快,不喜欢着陆,振颤着一双翅膀,在空中慢无目的的飞行。飞行时发出的声音就像小型轰炸机。
    妻在外屋做着自己的事情,女儿的好奇心促使她对我大声地喊道:“爸爸,打死了吗?”
    女儿喊活提醒了我,该动手了。我回应道:“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即刻就好”
    我怕被打死的苍蝇弄脏了屋子,只好打开纱窗,用手中的苍蝇拍左轰右赶。那只苍蝇在我的指引下迅速地飞出了屋子。
    关了纱窗,开了门,女儿第一个进了屋,抬头看了看空中,问道:“打死了吗?”
    我回答道:“为什么要打死它?”
    “笨,因为,它是‘四害’之一,这你都不知道?”女儿自豪的神情中,明显地摆出了一副小大人的姿态。
    我和女儿打趣道:“苍蝇为什么不能是人类的朋友呢”
    “因为它能传播细菌,得了病,打针吃药多难受。”
    我继续问道:“那你知道一个没有苍蝇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吗?”
    女儿眨了眨眼睛笑了笑说:“不知道,反正老师说要消灭苍蝇,你还有我们老师大呀。”
    看了看已是小学三年级的女儿,我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这时,妻子将手中的活收拾利落,进屋对女儿说:“不要听他的,苍蝇不是害虫还是人类的朋友?世界上一只苍蝇都没有才好呢。回你屋里把自己收拾一下,妈带你上街,晚上让你爸给咱们做鱼吃。”
    女儿听了妻的话,高兴地跑回自己的屋。
    妻,一边穿衣服,一边和我打趣道:“我说今天那只苍蝇是不是奔你来的?”听了妻的话,我嘿嘿地笑了。退回到床上,躺在那里回应道:“是的,今天这只是妹妹,她的姐姐早就在我的身边嗡嗡了十几年了,就是挥之不去。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喜欢我身上的味道。”
    妻穿着衣服,开始没在意我的话,只是满脸挂着笑容,在那里挑选上街穿的衣服。当她咀嚼出我话中的味道,衣服扣子还没有系全,就扑到床上。于是,我可怜的耳朵被她的手指揪住,随着她手臂地移动,痛得我嗤牙咧嘴,脑袋也随着她的手臂慢慢地抬起来。
    “我看你是待得不耐烦了,竟敢骂我是苍蝇。起来穿衣服陪我们娘俩儿上街。”
    我一听这话,脑袋当时就“嗡”了一下。陪妻上街,那是妻对我实施的最严厉地惩罚手段。我赶紧说小话赔不是,但都无济于事。妻一边拎着我的耳朵,一边笑着说:“你说我是苍蝇,我今天就盯住你这块‘臭肉’了。”
    这时女儿衣服也穿好了,进屋喊道:“对,让爸爸为我们拿东西,爸爸好长时间也没陪我们上街了。”
    看来大局已定,没有办法改变了,于是,只好乖乖地起来,穿好衣服,耷拉着脑袋,活象个俘虏跟在妻和女儿的身后。
    当我们回到家中的时候,我的两手已是负债累累。妻换下衣服,下厨房干活去了。
    吃罢了晚饭,我看了会电视,早早地洗漱上床,因为明天就要上班了。
    妻,依旧忙着手中的活,就好像一个魔术大师,什么东西在她的手中都能变出活来。真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苍蝇”。
    我躺在床上,随手拿起放在枕边的朱先生的散文集,翻了几页,说什么也看不进去,一只苍蝇老在我的脑海里嗡嗡地叫着。
    的确,苍蝇是人类的害虫,假如一只苍蝇都没有了,世界会是个什么样子?
    诚然,妻的唠叨有时候也确实象只“苍蝇”,假如没有这只“苍蝇”在我身边我又会是什么样子?
    在这胡思乱想中我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囫囵中,我做了一个非常荒唐的梦,梦到我在一个没有苍蝇的城市里生活着。
    因为苍蝇的灭绝,世界变得纯洁和和安宁起来。然而,好景不长,因没有苍蝇,人的身体更加健康,社会老龄化问题随之摆在了人类的面前。人口只增不减,土地逐步的减少,垃圾象一座座山峰耸立在人们的面前,压在人们的心上……
    终于有一天,地球因不堪负重,将脱离它运行的轨道,将成为一颗流星,在浩瀚的宇宙中消失,人类在恐慌和悲哀中等待着死亡。
    我泪流满面,回想着有苍蝇的那段时光。我真的好想再听听苍蝇在耳边的叫声——那真诚而“友好”地叫声。
    晶莹的泪水在我双眸中滚动着,透过泪水,我发现了一只美丽的苍蝇在我的眼前出现,它翩翩起舞,盘旋在我的面前,那烦人的嗡嗡声,也变得可爱起来。
    然而,当我擦干眼泪想好好看它时,它却在我的眼前消失了。我悲痛地呼唤着它的名字——苍蝇你不能走,我不能没有你……
    我的梦语惊醒了熟睡的妻子,她将我紧紧地抱住,轻声的在我耳边说道:“不怕,‘苍蝇’在你的身边,‘苍蝇’不会离开你。”我被妻的话惊醒,知道原来是一场梦,跳动的心才平静了许多。
    我的脸被深深地埋在她双乳间,嗅着她的体香,我象一个孩童甜甜地睡去。
    天已大亮,因昨夜的梦,使我的睡眠受到了影响,妻早早地做好了早饭,见我还不起来,就又像只“苍蝇”在我的耳边嗡嗡起来。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嘿嘿地笑了,因为昨夜的梦,使我真正地品味出了爱的滋味。我不得已伸了个懒腰,很不情愿地离开了温暖的床榻。
    洗漱完毕,坐到餐桌前,妻问起我昨夜的梦。我一五一十的向她述说了梦中所见。她听了以后,红着脸娇怒的对我说:“哼!我还以为你梦到我了,早知道这样,昨晚就该把你踹下床。”听了妻的话,我又嘿嘿地笑了。
    2005-3-28修改

- 作者: 烹诗下酒 2005年11月12日, 星期六 23:10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散文随笔』我的小脚姥姥们
    我的爷爷奶奶在我父亲八岁的时候就都相继去世了。我的童年是在我姥爷、姥姥家度过的,因此,一提到长辈我自然会想到我的姥姥和姥爷。家里的大人们,每天做工在外,早出晚归,于是,姥姥就成了与我们兄弟姐妹相伴时间最长的人了。
    许多年后,每当年节假日,我们兄弟姐妹回家探望父母,围坐在餐桌前追忆过去的时候,他们总会眉飞色舞地向后进郁家门的媳妇姑爷们,讲述我当年与姥姥相伴的趣事。只是,他们讲述的那些故事,都不在我的记忆之中,任凭他们发挥吧。
    姥姥是在嫁给姥爷几年后,从河北老家随姥爷逃荒到锦州的。创业的艰辛,对于姥姥这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来讲,应该是她人生最辉煌的一段历史。因此,当年姥姥是怎么将灰土涂抹到自己的脸上,以躲过世道险恶的故事就成了我们家人人皆知的趣闻。
    姥姥年轻时长得很漂亮,这些可以在那为数不多的发黄照片中来验证她当年的风韵。
    姥姥是小脚,走起路来婀娜多姿,还是在我不懂事的时候,经常跟在姥姥的后面,学她走路的样子,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这就是哥哥姐姐们,讲述的那段不在我记忆里的故事。
    儿时,每当姥姥说起她的小脚,就会滔滔不绝地,向你讲述那些辛酸、痛苦、和自豪的故事来。
    姥姥的小脚没有达到三寸金莲的程度,这与她的母亲——我的太姥,没能及时给姥姥裹脚有着直接的关系。因为太姥也是小脚女人,其中的酸甜苦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的。
    还是在姥姥几岁的时候,有一天,我的太姥爷板着面孔责问我的太姥:“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给她裹脚?你想让她赖在家里一辈子吗?”
    其实,我的太姥爷的这番话,也是出于对我姥姥地疼爱。在当时那个年代,小脚女人可以游走于众人之间,逛庙会,看大戏,自豪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而放“天足”的女人就没那个福分了,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她怕众人的目光盯烂她的那双脚。
    迫于无奈,太姥姥只好含着眼泪,为哭闹中的姥姥裹脚。由于姥姥开始裹脚的年龄有些错后,所以,想达到设计的形状是不可能的了,只能是依葫芦画瓢做比成样了。
    那时的农村,每家都是一铺大炕,男人们出外做事情后,女人们忙活完家中的事情,就抱着裹脚的闺女集聚到一家。大人们捺着鞋底,说着家常;孩子们裹着脚坐在炕上,玩着游戏,或是吃零食以分散她们的精力。那些过了痛苦期的女孩子,就成了刚裹脚女孩子的榜样,大人们时常以夸奖一个孩子,来教育那些哭闹中的孩子。
    当时太姥爷家的家教严格,太姥是不敢抱着姥姥串门的。因此,姥姥一人在家哭闹,也剜着母亲的心。结果,太姥不得不在太姥爷走后,偷着松开姥姥的裹脚布以息事宁人,估么着太姥爷快要回来了,再裹上。就这样,姥姥的小脚被裹成了“半足",据姥姥讲,她这样的现象在当时是很普遍的。越是大户人家,对女儿裹脚的标准就越严格,而姥姥家在当时还达不到殷实的程度,他们对女儿也没有过高的奢望,他们想:到了出嫁年龄,能找个人家嫁出去就可以了,这也是姥姥没受太大痛苦的主要原因。因此,太姥爷对太姥姥的做法,虽然心知肚明,但嘴上却从来不说,只是时常买些好吃的,偷着塞给坐在炕上裹着脚的姥姥。
    裹了脚的女人,金莲成型后,还是要坚持裹的,以保持设计中的形状。由于行走困难,再加上年龄一天比一天大了,这个阶段又成了女孩子们学做女红的最好时机。
    母亲看着脸上露出了笑容的女儿,把自己当姑娘时候的鞋样、花样,从箱子地下翻出来,摆在炕上,女孩子也可以到同伴家中,找些自己喜欢的样子。当她们面带羞愧,迈着婀娜的步伐,扭腰摆跨、蹒跚学步地走出家门的时候,母亲站在一边欣慰地笑了。因为这是一个母亲一生中最重要的工作,也是女孩子走向成熟地开始。
    而此时的父亲,一边忙着手中的活计,一边用眼睛的余光品味着自己的女儿,心里开始盘算起女儿的身价了。
    待到出嫁的年龄,女孩子的这双小脚就可以派上用场了。媒婆们总是以看女孩子的鞋样,或是绣活为缘由,蹲下身来,用手捏捏女孩子的这双脚,以此来定位能嫁给什么样的男人。就是评价新媳妇好坏,也是以这双脚的大小来做评判标准的。如果新媳妇是三寸金莲,下轿前,当轿帘被撩开的时候,无数只眼睛首先盯着的就是那双小脚,于是,众人中就会发出“啧、啧”地赞叹声。如果新媳妇是“天足”,众人就会捂上嘴,发出“噗嗤、噗嗤”如放屁般的声音来,那是嘲笑声。而那些随新媳妇来吃酒席的娘家人,这时就会面如红布无地自容,比新媳妇在外面偷了野汉子还丢人。
    新娘子在嘲笑声中走下轿来,从此,也就走进了无法解脱的痛苦深渊。
    在当时的社会,裹脚对于一个女人来讲,就如我们小时侯种下的牛痘,不受那一刀之苦,你就永远也得不到幸福。十年寒窗苦,梅花香自苦寒来,那些裹了小脚的女人,更能领会其中的滋味吧。
    我儿时居住的地区,是一个由各地方来的移民会聚而成的。因此,人员成分复杂,三教九流无所不有。然而,在这样一个复杂的环境中,有一个事实则成了公开的秘密——每一个有着三寸金莲的女人们,在她们身上,或多或少地都隐藏着一个或多个故事,而这些故事,可能都是由她们的三寸金莲引发出来的。从她们的言谈举止,便可窥视出她们的特殊身份和修养的底蕴。而最令人叹服的是她们的坐姿,好像受过专门训练。佛家打坐讲的是双盘,五心朝天,而她们正好相反,将那双三寸金莲盘坐在自己的臀下,从不视人。她们把自己的这双脚,看做她们身体上最为隐秘的性器官之一。
    我的姥姥也是如此,在我们与她相伴的几十年里,从未见过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洗脚。这似乎又是所有小脚女人最为普遍的现象了。
    女人的这双脚,从古至今,就没有平静地驼着它主人的身体走路,随着脚步的行进,掀起着一次又一次的波澜。
    女人的脚,就是女人的一部历史,苦、辣、酸、甜尽藏其中。
    时代进步了,不合时宜的裹脚布被人们丢弃了,而鞋尖越做越细的高跟鞋,又重新的套在女人的脚上。她们迈着如同小脚老太太的步伐,行走在新时代的街道上,乐此不彼着……
    2004年3月5日初稿

- 作者: 烹诗下酒 2005年11月12日, 星期六 23:07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小说故事』年关泪
    午夜,当刘大龙风尘仆仆地走进家门时,妻子喜笑颜开,儿子迫不及待地撕去了今天的日历。因为,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年三十儿了。
    这一天对刘大龙一家人来讲,更具有特殊的意义。
    说来也怪,不论迷信也好,还是科学也好,反正刘大龙已经连续五年没有在家过春节了。当别人家高高兴兴地在一起过年时,刘大龙总是开着火车,奔驰在两条铁轨上。因此,每当要过年的时候,刘大龙就有闯“年关”的感觉。
    妻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表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他心里怎么想的,刘大龙再清楚不过了,单凭妻子拥抱刘大龙的力度就足以让他辛酸不已。一个男人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年三十儿这么重要的日子,缺少了顶梁柱,要比其他的家庭少了多少欢乐。
    妻子这一关好过,因为她毕竟是大人,可儿子小虎这一关就难过了。在这样重要的节日里,他心中的偶像不在身边,沮丧的心情就不言而喻了。看到其他同学的父亲带他到外面放鞭炮,小虎总是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喘粗气。
    五年了,都快打一个解放战争了,什么时候能轮到他们翻身呢?因此,今年年关临近的时候,一家三口人都暗自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妻子在挂历上,用红笔将那个日子圈上了;儿子小虎,将日历上二十九那天重重地择了一个大角;而刘大龙是靠观察天气,来算计今年是否能在家过年的。天气没有变化,交路就不能打乱,交路不变,今年就可以在家过年了。
    一家三口人的小算盘,都是在悄无声息中完成的。因此,当刘大龙开门进屋的时候,妻子用颤抖的双手接过大龙的工作包,又迅速地给他一个热吻。儿子听到爸爸回来了,从被窝里窜出来,嘴里喊着爸爸,身子却快速地跑向日历牌儿。撕去了二十九那一天后,他才高兴地向爸爸跑去。双手抱住爸爸的脖子,双腿盘住爸爸的腰,高兴地说:“爸爸,今年可以带我放鞭炮了,对吗?”刘大龙高兴地对儿子说:“好,好,爸爸带你放。你赶快回你的被窝,小心冻着。”儿子听了爸爸的话,赶紧回到被窝,盼望着明天那激动人心的时刻。
    看来他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了,可以做个好梦了。
    刘大龙脱了外衣,洗漱完毕,来到客厅,坐到饭桌前。妻子已经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还特意烫了一壶酒。大龙端起酒杯对妻子说:“看来今年可以在家过年了。”妻子听了丈夫的话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看大龙吃饭。
    大龙吃完饭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儿子在自己的房间睡下了。桌子上的碗筷,妻子并没有着急收拾,而是拥着大龙走进卧室。大龙从妻子的眼神中读出了她的心思,回头对妻子微微一笑,妻子的脸绯红起来……
    当大龙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妻子早已上班了。为了不打扰大龙,妻子在床头柜上给大龙留了一个便条:
    “大龙,我上班了,中午就能回来。你什么都不要管,反正你今天不走班,等我回来做饭。早饭在锅里,你一会儿带儿子小虎买些鞭炮,这是他多年的心愿,不要再让儿子失望了。”
    便条的下面,是妻子留下的一个重重的红唇印记。那油腻腻的唇印,似乎还留着妻子的唇温。大龙笑了。
    看时间还早本想再睡一会,可兴奋的心情,早已把睡意赶到九霄云外了。大龙穿上衣服,来到儿子房间。儿子小虎正在被窝里看卡通画,大龙对儿子说:“儿子,快起来写作业。”
    小虎听了爸爸的话,对爸爸撒娇道:“爸爸,再让我待会儿。”
    大龙说:“那好,你就在被窝里待着吧,你什么时候写完作业,我什么时候带你买鞭炮。”大龙对儿子说完,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小虎听爸爸说要代他买鞭炮,腾地一下从被窝里穿出来,急忙找自己的衣服。衣服扣子还没系好,袜子还没穿上,两手拎着裤子,就来到爸爸跟前说:“爸爸,咱们什么时候走?”
    大龙看着儿子的狼狈像,笑了。说:“我们先吃饭,等你作业写完了爸爸就带你去。”
    小虎以最快的速度,按照爸爸的指令,做完了每一件事情。父子二人吃过饭,走出家门。
    中午时分,妻子急急忙忙地赶回家中,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大龙笑着对妻子说:“忙什么,反正我今天也不走班,一冷一热小心感冒了。”
    妻子一边脱下羽绒服,一边对大龙说:“我也没着急呀,不知怎么就出汗了。”
    大龙说:“没着急?真心话?”说完,笑着看了妻子一眼。
    妻子说:“去去,看我干什么,不认识呀。”说完自己也笑了。
    妻子说:“给儿子买鞭炮了吗?”
    大龙说:“夫人的指令我能不执行吗?”
    这时,儿子从自己的房间跑进来,拉着妈妈说:“妈妈,你看我爸爸给我买了好多鞭炮。”
    妻子对儿子说:“知道了,妈妈该做饭了,你自己好好地的看吧。”
    妻子说完话,扎起了围裙,麻利地在厨房工作起来。大龙也随着妻子来到厨房,对妻子说:“你看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妻子一边忙活一边说:“碗橱里还有一瓶郎酒,那是去年我爸爸的徒弟孝敬他的,是我偷着拿来。的今天你在家过年,就把它喝了吧。”
    大龙听了妻子的话,急急忙忙打开碗柜,对妻子说:“在哪呀?”
    妻子说:“在大里面,用报纸包着呢。”
    大龙说:“怎么搞的这么神秘?”
    妻子说:“怕你这个馋猫偷喝了。”
    大龙平时没什么不良的嗜好,只是爱喝一口,这一点妻子最清楚,也最担心。因此,大龙喝多少酒都是由妻子来掌握的,尤其是走班前,妻子绝对不让大龙动一口酒的。妻子经常对他这样讲:大龙,为了你也为了我们娘俩,走班前你绝对不能喝酒,除此之外,你怎么都行,我都依你。大龙也理解妻子的心,因此,不管他怎么爱喝,都恪守着妻子的规定,从不越雷池半步。因为,他爱妻子、儿子,他爱这个家。
    大龙看着餐桌上的郎酒,早就垂延三尺了,对妻子说:“夫人,菜什么时候能做完?”
    妻子笑了:“瞧你那德行,跟你儿子不差二样,真是啥爹啥儿子。”
    妻子有条不紊地做着饭菜;儿子在自己的屋里,已经是第八次摆弄买来的鞭炮了。大龙一边看着妻子做菜,一边看着桌上的郎酒画饼充饥。
    菜,终于被妻子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因为今年大龙在家过年,所以,菜也比往年丰富得多。儿子小虎洗了手也坐在餐桌前,心思依然还在那些鞭炮上。小虎说:
    “爸,你小时候放过鞭炮吗?”
    “放过呀,怎么没放过。”大龙回答儿子。
    “你第一次放鞭炮害怕吗?”儿子问父亲。
    “我第一次,是你爷爷抱着我,把着我的手放的。”大龙回答儿子。
    “呵呵,妈妈!爸爸是胆小鬼,还让我爷爷抱着他,我才不要我爸抱我呢。”小虎对妈妈喊道。
    小虎妈妈听儿子提起了他的爷爷,边做菜,边偷眼看了看大龙的脸色,对儿子说:“不要总说你的鞭炮,快把饮料拿出来,帮妈妈干点活。”
    大龙很早就没了母亲,父亲是去年去世的,那种怀念亲人的心情,越是年节会越加强烈。何况大龙的父亲活着时也是个机车乘务员,爷俩个过年过节,能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更是少的可怜。妻子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让大龙想起他的亲人,于是,装作很随便的样子岔开了话头。
    大龙明白妻子话中的意思,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心情破坏今天的气氛。故做调侃地对妻子说:
    “老婆,今天让我喝多少?”
    妻子回答:“反正你今天没班,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大龙说:“我想喝两瓶,你再给我偷一瓶怎么样?”
    妻子回答:“去你的,没个正经,就这一瓶酒,我弟媳妇后来知道了,还老大不愿意呢,说送礼不够数。”
    大龙听了妻子的话,呵呵地笑了。
    这时,儿子小虎已经把饮料摆在桌上,妻子端上来最后一盘菜,摘下围裙,洗了手也坐在饭桌旁。刘大龙手里攥着那瓶郎酒,看着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五年了,人的一生有几个五年,真是难为妻子和孩子了。大龙有些激动,拧瓶盖的手有些颤抖。妻子见状,赶紧打圆场,说:“呵呵,放权给你,你还不会用,看来我只好收回了。”妻子说完,接过大龙手里的酒瓶,拧开了瓶盖,给大龙倒了满满一杯酒,又笑着说:“看你这点出息,酒都让你攥热了,不过也好,省得我烫了。”儿子小虎也打开了饮料,给妈妈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大龙高兴地接过酒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说:“好酒。”而后放下酒杯对妻子说:“这样吧,难得我们一家人吃团圆饭,你也辛苦一年了,让我也来慰劳你一下,给你倒点酒,陪我喝一口。”妻子听了大龙的话,笑着说:“我可不会喝酒,但你高兴,我只陪你喝一小口。”妻子说完,转身拿过一个空杯,放在桌上。大龙拿起桌上的酒瓶刚想给妻子到酒,屋内的电话突然响起来。大龙一下子愣住了,拿酒瓶的手被定格在空中,微微站起的身子,一下子摊坐在凳子上。
    当他缓过神来,迅速地把目光投向了窗外,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已经飘起了雪花。大龙又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下交路的时间刚好过去不久。他什么都明白了,一定是因为其他地方雪大,机车被困的时间过长,超劳换班了。
    刘大龙将酒瓶子轻轻地放在桌子上,起身进屋接电话去了。
    儿子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什么也没有问,站起身,回到自己的屋子,看着摆满床铺的鞭炮,眼泪迅速地流出来,无奈中慢慢腾腾地收拾起床上的鞭炮。滴吧滴吧的眼泪潮湿了就要炸响的鞭炮,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
    刘大龙的妻子见爷俩个都回屋了,自己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作为乘务员的妻子,体内的生物钟早就记录下大龙的活动时间表,因此,从电话铃声刚刚响起的那一刻,她就什么都明白了。但她还是不愿意承认这个残酷的现实。当大龙在电话中说:好,我马上就走,不会耽搁的,放心吧。听了大龙的电话,她再次地证实了,自己的生物钟没有出现差错,原来悬着的那颗心,随着她的心情被重重地跌入了底谷。
    妻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找出大龙的饭盒,无精打采地洗涮起来。饭盒在水池子里洗涮的碰撞声,经过每个人的心绪被无限地放大了,撞击着墙壁,回荡在屋子中。
    大龙放下电话,穿好了衣服,回到房厅,对妻子说:“我一会就走,便乘到绥中。”妻子听了大龙的话,说:“雪天路滑,你还是早点走吧。”说完,将一口没动的菜,一样一样的拨入大龙的饭盒。大龙说:“够了。”
    妻子住了手,又拿起酒瓶子,往那还没来的急倒酒的空酒杯里,倒了一小口酒,对大龙说:“今天是过年,我也给你破个例,陪我喝上一小口,也算你在家过年了。”无奈中,大龙也端起酒杯,本想陪妻子喝一大口,可酒进入嘴里的时候,他感到变了味道。刚才闻着香甜的郎酒,却变得苦涩起来,含在嘴里难以下咽。他想,人们都说,生活是一杯苦酒,意义就在其中吧。他打起精神,使劲地咽下这口酒。
    大龙来到儿子房间,摸着儿子的头说:“小男子汉,不要哭,等爸爸回来带你放鞭炮。”说完没敢再看儿子。
    出了儿子屋,背起妻子为他准备好的工作包,推门下楼。妻子望着他走出屋子的背影,关了房门,疾步地跑向阳台。
    因外面下雪,阳台的玻璃,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水。她用手擦着玻璃,擦了一遍又一遍。她似乎感觉到,就是这层玻璃,把她和自己的男人阻隔开来。
    她使劲地擦着玻璃,可不知怎地,这玻璃是越擦越模糊。难道这玻璃也会哭泣、也会流泪?直到哽咽的声音,从的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来时,她才意识到玻璃是无辜的。
    刘大龙来到楼外,雪花漫天飞舞,纷纷扬扬地飘落着。刘大龙没敢回头看自家的阳台,只是仰头望着天空。雪花落到脸上即刻变成了泪水,泪水滴落到地下,又迅速地变成了冰凌。
    天渐渐地暗下来,雪依旧下着,心急的孩子,早已迫不及待地燃响了欢乐的心情。刘大龙迈着沉重的步子,消失在夜色中。
    2003年12月18日第一稿
    缩写版
    年关泪
    午夜,当刘大龙风尘仆仆走进家门的时候,一家人都笑了。因为,明天是大年三十儿。
    刘大龙已经连续五年没有在家过春节了。当别人家都高高兴兴的团聚在一起过年时,刘大龙总是开着火车,奔驰在两条铁轨上。每当要过年的时候,刘大龙就有闯“年关”的感觉。
    妻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表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她心里怎么想的,刘大龙再清楚不过了,单凭妻子拥抱刘大龙的力度就足以让他辛酸不已。一个男人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年三十儿这么重要的日子,缺少了顶梁柱,可想而知这个家庭还有多少欢乐。
    五年了,都快打个解放战争了,什么时候能轮到他们翻身呢?
    今年临近过年时,妻子在挂历上用红笔将那个日子圈上了;儿子小虎,将日历上二十九那天重重地择了一个大角;而刘大龙是靠观察天气来算计今年是否能在家。天气没有变化,交路就不能打乱,交路不变,今年就可以在家过年了。
    刘大龙开门进屋的时候,妻子激动得双手都有些颤抖了,接过大龙的工作包,迅速地给他一个热吻。儿子小虎从被窝里钻出来,快速地跑向日历牌儿,迅速地撕去了二十九那页,露出红色的农历三十儿。他雀跃着跑过去,双手抱住爸爸的脖子,双腿盘住爸爸的腰,说:“爸爸,今年可以带我放鞭炮了对吗?”
    刘大龙拧一拧儿子的鼻子说:“好,好,爸爸带你放。快回被窝,小心冻着。”
    儿子听了爸爸的话,赶紧回到被窝,好啦,爸爸今年可以在家过年了,他可以做个好梦了。
    大龙吃完饭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桌子上的碗筷,妻子并没有着急收拾,而是拥着大龙走进卧室。大龙从妻子的眼神中读出了她的心思,回头对妻子微微一笑,妻子的脸绯红起来。
    当大龙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妻子早已上班了,为了不打扰大龙,妻子在床头柜上给大龙留了一个便条:
    大龙,我上班了,中午就能回来。你什么都不要管,反正你今天不走班,等我回来做饭。早饭在锅里,你一会儿带儿子买些鞭炮,这是他的心愿,不要再让儿子失望了。
    便条的下面,是妻子留下的一个重重红唇印记。那油腻腻的唇印,似乎还留着妻子的唇温。
    下午,当窗外响起爆竹声时,妻子端上来最后一盘菜,儿子小虎饮料摆在桌上。刘大龙手里攥着一瓶郎酒,看着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五年了,哎,人的一生有几个五年?真是难为妻子和孩子了。大龙有些激动,拧瓶盖的手有些颤抖。妻子见状,接过大龙手里的酒瓶,拧开瓶盖,给大龙倒了满满的一杯酒,笑着说:“看你这点出息,酒都让你攥热了,也好,省得我烫了。”
    大龙接过酒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放下酒杯对妻子说:“难得我们一家人吃团圆饭,你也辛苦一年了,倒上酒,陪我喝一口。”说罢,转身拿过一个空杯,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酒瓶刚想倒酒。
    这时,屋内的电话突然的响起。
    大龙一下子愣住了,拿酒瓶的手被定格在空中,微微站起的身子,一下子摊坐在凳子上。当他缓过神来,迅速的把目光投向了窗外,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已经飘起了雪花。大龙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下交路的时间刚好过去不久。他什么都明白了,一定是因为其他地方雪大,机车被困在那里的时间过长,超劳换班了。
    刘大龙将酒瓶子轻轻地放在桌子上,起身进屋接电话去了。
    儿子站起身,回到自己的屋子。看着摆满床铺的鞭炮,眼泪迅速地流出来,滴在鞭炮上。他知道,爸爸今年又不能陪他放鞭炮了。
    妻子呆呆地坐在那里,从电话铃声刚刚响起的那一刻,她就什么都明白了。她还是不愿意承认这个残酷的现实,在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希望是亲戚朋友打来的拜年电话。
    大龙在电话中说:“好,我马上就走,不会耽搁的,放心吧。”
    她那颗希望的心彻底破碎了,心情也随之重重地跌入了底谷。她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找出大龙的饭盒,无精打采地洗涮起来。饭盒在水池子里洗涮的碰撞声,撞击着墙壁,在屋中回荡着,也敲击着每个人的心。
    大龙放下电话,对妻子说:“我一会就走,便乘到绥中。”
    妻子听了大龙的话,说:“雪天路滑,你还是早点走吧。”说完,将一口没动的菜,一样一样的拨入大龙的饭盒。
    妻子又拿起酒瓶子,往空酒杯里倒了一小口酒,对大龙说:“今天是过年,我也给你开个先例,陪我喝上一小口吧,也算你在家过年了。”大龙端起酒杯,在妻子的注目中喝了一大口。入口的酒是那样苦涩。
    大龙来到儿子的房间,儿子还在哭泣。他摸着儿子的头说:“小男子汉,不要哭,等爸爸回来跟你放鞭炮。”
    妻子望着他走出了屋子,关了房门,疾步地跑向阳台。
    外面正在下雪,阳台的玻璃被蒙上了厚厚一层的雾水。她用手擦着玻璃,可上面还是挂着雾水,无奈之下,她用羊毛衫的袖子擦起来。她似乎感觉到,就是这层玻璃把她和自己的男人阻隔开来。
    她使劲地擦着玻璃,可不知怎地,玻璃是越擦越模糊。难道玻璃也会哭泣、也会流泪?直到哽咽的声音,从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来时,她才明白玻璃是无辜的。
    天渐渐地暗下来,雪依旧下着……
    刘大龙没敢回头看自家的阳台,只是仰头望着天空。雪花落到脸上立即变成了泪水滴落到地下,又迅速地结成了冰凌。

- 作者: 烹诗下酒 2005年11月12日, 星期六 23:05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